酒馆南墙外，地上的裂痕像干涸的河床，横七竖八爬满焦土。陆压靠在断墙边，刀插进土里三寸，手还握着刀柄，指节泛白。他喘得不重，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炭烧尽时的闷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眉心那道金乌烙印原本是赤金色的，现在颜色褪得像陈年的锈铁，只在皮下透出一点微光，忽明忽暗。
我站在阵心，掌心贴着阵图残纹，能感觉到南线愿流已经细得快断了。刚才那一记敲击石基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空葫芦在我手里攥得死紧，木塞早就丢了，壶口磨得发毛。舌尖的血味还没散，一舔就疼，但也正是这点疼，让我脑子没糊。
阴影里又动了。
三具傀儡从南侧包抄过来，动作比之前快，关节咔咔作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着往前走。它们胸口的锈符泛起黑光，地面跟着震了一下。
陆压抬头看了眼，没说话，拔刀。
第一刀斩出去，赤焰刚离刃就散，只延展三尺，火苗歪了一下，断臂的力道也不够狠，砍到一半卡在傀儡肩胛骨上。他抽刀稍慢，那东西抬手就撞，他侧身避让，靴底在焦土上划出半道沟，才没被正面撞上。
第二具紧随而至，拳头带风砸向他肋下。他抬刀格挡，刀锋切入傀儡手臂，可力气跟不上，刀卡住了。他低吼一声，借反震之力蹬地后跃，一脚踹开第三具扑来的躯体，自己也踉跄两步，背脊撞上断墙，震落一片灰。
我没动。
阵心不能离人。七丝阵图只剩三条纹路还亮着，南线这一条若彻底熄了，整面防线就得塌。我能感觉得到，青梧那边已经没了动静，她伏在西侧门槛旁，右手垂在地上，指尖连颤都没颤一下。魂体透明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像一层薄雾贴着地。
陆压靠着墙站直，喘了一口，再挥刀。
这一刀勉强成形，赤焰顺着刀刃爬了一圈，劈进第三具傀儡头颅，从眉心裂到下巴，轰地炸开一团黑气。那躯体倒了，但他自己也晃了一下，嘴角渗出一缕黑血，滴在脚边，落地瞬间蒸腾成赤雾，旋即被风吹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抹了把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火……快压不住了。”
我没应声。
识海里空得厉害，系统没反应，任务栏还是灰的。我想调点数据看看他现在到底什么状态，可刚一动念，界面就弹出一道红边提示——【目标不可测】。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陆压这人，本就不在天道计量之内。他是逃劫的余烬，是不该活下来的异数，系统根本录不了他的命格。
所以他撑多久，全凭他自己烧。
我看着他重新站定，刀尖点地，赤焰在皮下跳了跳，像是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他知道下一波还会来，我也知道。阴影里的动静没停，地下还有东西在爬，速度不快，但数量不少。它们在等，等我们先撑不住。
我握紧葫芦，指节发白。
能不能引地脉残火？不行。地脉早被黑焰压制，连青梧的根都接不上，更别说燃别人。能不能用酒？我扫了一眼腰间——空的。上次喝完就没再装。在这种时候醉一场，等于把阵心让出去。我不敢。
让陆压退下来换防？没人能替。哪吒在东侧轮休，杨戬守西废墟，烛九阴北面时间受制，全都动不了。我若离阵，整个体系就得崩。现在不是谁多扛一刀的问题，是每一分力气都算准了用，错一步，全线溃。
他咳了一声，没吐血，但肩膀抖了一下。
眉心烙印又暗了一分，几乎看不出光。他抬手摸了摸，指尖沾了层灰，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然后他把刀从地上拔出来，双手握住，刀尖朝前，摆了个起手式。动作比之前慢，可姿势没变。
我知道他在硬撑。
也知道他明白自己在硬撑。
傀儡没急着冲。它们在重组，在等命令落下。玄枢虽然没现身，但我能感觉到那股压力还在天上压着，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悬在头顶，随时会砸下来。他不急，他就等着我们一个接一个倒下，等着防线自己裂开。
陆压盯着前方，眼睛没闭。
他脚下的残羽原本是焦黑色的，带着金丝纹路，现在那些纹路开始自燃，无风自动，一点点化成灰，飘起来，落在地上就没了。那是他本源的一部分，正在随着每一次挥刀被耗掉。
我低头看阵图。
南线愿流只剩一丝游丝，贴着地脉爬行，随时会断。我试着把识海里最后那点残留往那边送，可刚一导出，就被黑焰卷走，连个响都没听见。这不是愿力多少的问题，是体系被锁死了。我现在就像守着一口漏锅，水快干了，却连舀一瓢的力气都没有。
他忽然动了。
不是迎敌，而是往前踏了一步。
刀举过肩，赤焰在他周身炸开一圈，比刚才亮了些，像是回光返照。他低吼一声，刀劈下，火弧横扫五丈，将刚破土而出的一具傀儡当场焚成焦炭，另外两具也被掀翻在地，胸口锈符裂开，黑气外泄。
可他整个人也跪了下去。
单膝着地，刀插进土里撑住身体，头低垂，呼吸粗重。眉心那点光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偶尔一闪，才证明它还活着。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灰，混着汗，留下几道黑痕。
“点火人……”他嗓音沙哑，“这火，我还能再点一次。”
我没答。
我知道他说的“点一次”是什么意思。不是挥刀，是烧自己。他体内那盏灯要是真灭了，就不是战力衰减的问题，是他这个人会跟着一起散。
我不想让他点。
可我也给不出别的办法。
我只能看着他撑着刀慢慢站起来，手还在抖，但站直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酒馆，目光扫过阵心，扫过西侧伏地的青梧，最后落在自己脚下的灰烬上。
然后他转回去，面对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