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半城脸上的生意人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肃穆。他原本微微后仰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看向何志远的目光，再无半分审视，只剩下纯粹的敬意。
那是一种久经商场的老江湖，对一种稀有品质的由衷赞赏。
他见过太多为了一己私利攀附钻营的人，也见过不少满口仁义道德却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但像何志远这样，将恩师的遗孤视若己出，不惜动用自己宝贵的人情，只为给英雄后人一个安稳前程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的义气范畴。
这是一种风骨。
“志远兄弟。”
娄半城的声音沉了下去，称呼未变，语气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份量。
“你这话，就太看不起我娄某人了！”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一拍红木桌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泛起圈圈涟漪。
“这不止是你的恩师，他是为这个国家流血牺牲的英雄！他的后人，别说你来开口，就算你不来，这事被我娄半城知道了，我们轧钢厂也必须管！必须管到底！”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放心，什么管理员，那不是埋汰英雄的后人吗？我亲自安排！”
娄半城斩钉截铁地保证。
“让他进我们厂的心脏，机修车间！我让厂里技术最好的八级钳工王师傅亲自带他，手把手地教！我敢跟你保证，三年，最多五年，保准让他学到一身谁也抢不走的硬本事！到那时候，走到哪儿都饿不着，一辈子吃喝不愁！”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诚意。
对于倒座房的事，娄半城的情绪更是高涨，他大手一挥，再次提出了之前的建议。
“那三间倒座房，兄弟你就别提钱了！就当我娄半城，代表轧钢厂，对英雄聊表敬意！你要是跟我提钱，就是打我的脸！”
何志远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娄半城的热情。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娄老板，一码归一码。”
他迎着娄半城的目光，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的退让。
“李家的事，是我何志远的私人请托。你念着旧情，感佩英雄，出手帮忙，这份人情，我何志远记在心里，日后必有报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逻辑清晰得不容辩驳。
“但这房子的事，是公事。它属于轧钢厂的资产，我作为个人，向厂里购买，就必须按照市价来。这是原则问题，不能混为一谈。”
娄半城看着何志远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震。
他阅人无数，商海沉浮多年，见过太多嘴上抹蜜、心里打算盘的人。那些人情世故玩得炉火纯青，总想着用最小的代价，占尽最大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