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悠长而沉闷的钟声,穿透正午灼热的空气,回荡在黑山屯的后山。
这是收工的信号。
开荒地里,那些原本还咬牙坚持的知青们,听到这声音,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他们再也绷不住,一个个丢掉手里的农具,烂泥一般瘫倒在地。
汗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嶙-峋的骨骼。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尘土与汗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一个上午,九牛二虎之力,换来的不过是眼前那片顽固土地上几道可怜的划痕。他们各自负责的任务,连五分之一都没能完成。
绝望和疲惫,是此刻唯一的情绪。
然而,当有人下意识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那片被所有人断定为“绝户地”的乱石坡时,他的喘息声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身边的同伴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在这一刻诡异地同步,然后集体消失。
整个山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固在了同一个方向。
那片原本坚硬如铁、犬牙交错的半亩乱石坡,此刻,已经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它被完全开垦了出来!
不,用“开垦”这个词,简直是在侮辱眼前这幅景象。
这更像是一件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
土地被翻得又深又匀,每一道垄沟都笔直得可以用墨线去量。那些曾经板结的死土,此刻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松软质感,是那种老农见了都要流口水的,最肥沃的深黑色。
所有挖出来的石块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没有被随意丢弃。它们被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地垄的两旁,堆砌成两道矮墙,规整得令人发指。
整个场面,干净,利落,完美到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
一个知青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他还是人吗?”
“半天……就半天……他把那块地给开完了?”
“疯了,一定是疯了!我们队里最壮的牛二,带上全套家伙什,三天也未必能弄成这样!”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控制不住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知青和那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看向阎解旷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嘲笑和不屑,那么现在,就是一种面对未知、面对非人力量时的,最原始的震惊与敬畏。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负责给知青记工分的李大爷,背着手,嘴里叼着他那根标志性的老烟杆,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是个在黑山屯土里刨食了一辈子的老农,一双眼睛比尺子还准,谁的活儿干得好,谁在偷奸耍滑,他一眼就能看穿。
“嚷嚷啥呢,一个个不赶紧歇着,还有力气吵吵?”
李大爷浑浊的老眼扫过一众瘫倒的知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可当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阎解旷和他身后的那片土地上时,他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那双看过七十年春种秋收的眼睛,在这一刻,瞬间瞪得溜圆。
他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叼着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磕碎了烟锅里的火星,他却浑然不觉。
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是见到了神仙下凡,是看到了河水倒流,是毕生的经验和认知被彻底颠覆的骇然。
“这……这……”
老人干瘪的嘴唇颤抖着,他伸出一根枯柴般的手指,指着那片被完美开垦的土地,又转向那个身影单薄、气息平稳的年轻人。
“是……是你……你一个人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