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虎牢关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压抑的寂静里。而关下,十八路诸侯的联营却并未完全沉睡。
中军大帐,袁绍捏着那份由守夜士卒战战兢兢送入的绢帛,指尖微微发颤。烛火跳跃,映着绢上那用朱砂狂草书就的字迹和那件被“劈”出来的嫁衣轮廓,刺得他眼角直跳。“明日阵前,谁为我披甲?”他反复咀嚼着这九个字,仿佛能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和一种冰冷彻骨的疯狂。旁边侍立的谋士许攸、武将颜良文丑,皆屏息凝神,帐内落针可闻。“好个吕布!好个吕凤仙!”袁绍猛地将绢帛拍在案上,声音因某种压抑的兴奋而略显嘶哑,“董卓老贼无道,竟以此等手段乱我军心?可笑!”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灼热,却未能逃过许攸的眼睛。许攸上前一步,低声道:“本初公,此乃董贼毒计,亦是吕布之惑。天下皆知吕布勇冠三军,若得之,无异得十万雄兵。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其绝色之名,恐非虚传。然,此女恐非甘为人下之物,其心难测…”袁绍冷哼一声,拂袖:“美人虽好,江山更重!传令下去,严加戒备,休要中了对方扰敌之计!明日阵前,见机行事!”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猩红的嫁衣图样。得吕布,得武勇与美色…董卓抛出的饵,毒辣而诱人。
与此同时,曹操营帐。曹操捏着那份密函,负手而立,久久不语。帐内只听得烛火哔剥之声。良久,他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谁为我披甲’…有意思。世人皆道吕布有虓虎之勇,却不知竟还有如此烈性。”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麾下诸将——曹仁、夏侯惇、乐进等人皆面露愤慨或不屑。“主公!此必是董卓奸计!欲使我等自乱阵脚!”夏侯惇洪声道。曹操抬手止住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计,自然是奸计。但这封信,却未必全出自董卓之意。你们看这字,”他指尖点着那朱砂批红,“锋芒毕露,杀伐决断,更有一种…不甘受辱的怨愤。倒像是那头虓虎自己的爪子挠出来的。”他踱步到帐门前,望向虎牢关漆黑的轮廓,眼中精光闪烁:“天下英雄,尽入其彀中矣。明日阵前,怕是有好戏看了。传令,依原计划准备,然未有我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尤其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不得对吕布下死手。吾要活的。”诸将一怔,互相对视一眼,抱拳领命:“诺!”
刘备帐中,气氛则略显凝重。关羽丹凤眼微眯,借着灯光细看那绢帛,抚髯沉吟:“此字…霸道凌厉,确非寻常女子所能书。其勇烈,可见一斑。”张飞环眼圆瞪,嗤之以鼻:“呸!装神弄鬼!管他男的女的,明日俺老张定要捅他几百个透明窟窿!大哥,休要看了,污了眼!”刘备默然不语,看着那“嫁衣”二字,眉头紧锁,脸上竟流露出几分悲悯之色。他将绢帛轻轻放下,叹道:“董卓残暴,竟将义女置于如此境地,以女子之身为饵,煽动天下贪欲,实在…唉!这吕奉先,亦是可怜之人。二弟三弟,明日若遇吕布,…若能擒之,或可…救其脱离苦海。”他话语含蓄,但那份不同于袁曹的、近乎仁德的考量,却让关张二人微微一愣。诸葛亮羽扇轻摇,眸中智慧之光流转,缓缓道:“主公仁德。然此吕布,非常人也。其勇足以裂土,其色足以倾国,其心…却如深渊难测。纵离董卓,焉知非引狼入室?明日之事,还需谨慎。”
江东孙坚处,又是另一番光景。“哈哈哈!”孙坚看着密函,竟放声大笑,声震营帐,“好!够劲!这才配得上‘天下第一’的名头!不仅武艺天下第一,这脾气也是天下第一!”他将绢帛传给身旁跃跃欲试的孙策、黄盖、韩当等人观看。孙策年轻气盛,看得双眼放光,兴奋道:“父亲!管他女儿身男儿身,如此人物,岂能落于董卓袁绍之徒手中?明日孩儿愿打头阵,必为父亲擒下此寮!”老将黄盖却面露忧色:“主公,少将军,此乃激将之法,更是祸水东引之策,切莫冲动!”孙坚止住笑,虎目中战意燃烧:“公覆所言不差。但大丈夫立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此奇女子,陷于董贼之手,受此大辱,我等既举义兵,诛董卓,清君侧,岂能坐视?明日,先诛国贼!若有机会…”他目光扫过那纸嫁衣,声音斩钉截铁,“这甲,我孙文台来披!看天下英雄,谁敢与我争!”江东诸将顿时热血沸腾,齐声喝道:“愿随主公(将军)!”
这一夜,联军大营,暗流汹涌。贪婪、野心、警惕、怜悯、好奇、战意……种种情绪在各路诸侯心中滋生、发酵。吕布二字,不再仅仅是一个无敌的武神符号,更揉杂了天下至美的想象和足以引发争夺的诱惑。那纸猩红的嫁衣,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改变着大战前夕的格局。
虎牢关上,吕凤仙独立寒风。她能想象到那几封密函会引发怎样的动荡。她要的就是这动荡。乱吧,越乱越好。在这混乱中,她才能撕开一条生路,或者…拉足够多的人陪葬。她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方天画戟锋锐无匹的月牙刃。一丝极细微的刺痛传来,指尖沁出一粒血珠,猩红,与她写下战书的那朱砂,一般颜色。她将那滴血珠抹在苍白的唇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艳绝、也冷绝的弧度。
东方,渐渐透出一线微光。照亮了关下如林的刀枪,也照亮了关上那尊如同染血修罗的孤影。战鼓,即将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