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在这乱世之中也显得风平浪静的义庄林世霜的心缓缓地平静下来。
恐惧虽然依旧存在,如同夏日里那烦人的蝉鸣般嗡嗡作响,但是时间久了后却会被耳朵过滤了一般听不到了,这份恐惧也已被更强烈的决心和求生欲所覆盖。
她知道,九叔绝不会给她任何法器符咒的帮助,这场考验,考的便是她本身的胆识、心性和在绝境中的应对能力。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林世霜先是找到了已经买完东西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偷懒晒太阳的文才和秋生。
“文才师兄,秋生师兄,”林世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方才道长与我提及镇外西边的乱坟岗,让我今夜去送点东西。不知……二位师兄可知那地方的具体情形?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文才和秋生一听“乱坟岗”三个字,顿时来了精神,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那种既害怕又忍不住想要夸大其词吓唬人的表情。
“乱坟岗?!”文才猛地坐直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做出惊恐状,“那地方可去不得啊!林师妹!你是不知道,那地方邪门得很!”
秋生立刻接口,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就是就是!听说以前是古战场,死了好多人,怨气冲天!白天都阴风阵阵的,晚上更是了不得!鬼火乱飘,跟灯笼似的!还有哭声,呜呜呜的,一会儿像女人,一会儿像小孩,哭得人头皮发麻!”
文才抢着补充:“还有鬼打墙啊!好多人都说,走着走着就莫名其妙的绕回原处了,怎么都走不出去!直到天亮才被人发现,人都吓傻了!还有还有,听说有吊死鬼喜欢在树杈上荡秋千,舌头耷拉老长!还有无头鬼找脑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用尽自己所能想到的夸张词汇来描述,仿佛那乱坟岗是十八层地狱的入口。
他们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林世霜的反应,期待看到她花容失色的样子。
然而,林世霜只是静静地听着,脸色虽然微微发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没有他们预想中的尖叫或退缩,反而像是在仔细筛选他们话语中有用的信息,比如鬼打墙、异常的声音之类,尽可能的从这些只能信一半的话语中提取有用的信息。
“多谢二位师兄告知。”听完他们添油加醋的描述,林世霜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我会小心的。”
见她如此反应,文才和秋生反倒有些讪讪的,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秋生挠挠头,难得说了句实在话:“呃……其实……你也别太怕,师父既然让你去,肯定……嗯……大概……也许不会真让你送死吧?”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林世霜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告辞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杂物间,而是先去了柴房。
在一堆木柴里,她仔细挑选了一根粗细适中质地坚韧的木棍,又找来了劈柴的砍刀。坐在柴房门口的小凳上,开始仔细地削砍那根木棍。
她的动作并不快,因为力气不足,但极其专注和稳定。前世练习剑道,对武器的手感早已深入骨髓。她将木棍的一端削尖,并非要用来攻击什么,她知道物理攻击对鬼魂效果有限。
更多的是寻求一种心理上的依托,仿佛握着一件“武器”,便能多出一分勇气。
同时,尖锐的一端在必要时或许也能应对一些意外情况,比如野兽或者……心怀不轨的人。
削好木棍,她又去厨房,小心地将灶膛里未完全熄灭的炭火收集起来,用厚实的干荷叶和细麻绳,笨拙却认真地制作了几个简易的火折子。火焰,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驱散黑暗和恐惧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直到做完这些,林世霜才回到那间小小的杂物房,关上门。
她将那三柱安魂香小心地放在干燥处,然后坐在干草铺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试图去背诵什么咒语,因为她根本就不会。她所做的,是回忆前世练习剑道时,师父教导的定心凝神之法。
调整呼吸,深长、缓慢、均匀……意守丹田,摒弃杂念……将精神集中于一点,感受自身的存在,而非外界的纷扰……想象自身如磐石,如古松,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这是意志力的锤炼,是心境的修炼。林世霜不知道这对鬼魂是否有用,但她相信,守住自己的心神,不乱不慌,便是应对未知恐怖最好的“法器”。
夕阳西下,余晖将义庄染上一片暖金色,却无法驱散渐渐弥漫开的紧张气氛。
九叔负手站在正屋的窗后,目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望着那间紧闭的杂物房门。
他看到了她去找文才秋生打听情况,看到了她削制木棍,看到了她制作火折子。每一个步骤,都落在他的眼中。
九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赞许,也无否定。
那些准备,在真正的邪祟面前,或许不堪一击。
但是,这份于绝境中仍能冷静思考、努力为自己争取每一分生机的行动,这份不怨天尤人、不坐以待毙的坚韧,却正是修道之人最需要的品质。
道法玄妙,法器犀利,但最终依仗的,终究最需要的是一颗坚定不移的心。
夜色,如同墨汁般,缓缓渲染开来。
子时,越来越近了。
林世霜睁开眼,目光坚定。她拿起那根削尖的木棍和几个火折子,最后郑重地拿起那三柱安魂香,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中,九叔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仿佛只是出来赏月。
月光下,他看了她一眼,依旧什么都没说。
林世霜对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握紧手中的木棍和线香,提起准备好的灯笼,将其中的烛火点燃,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义庄的大门,身影很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