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板冰冷而坚硬,硌着洛南的脊背。他将脸深深埋入掌心,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外间极轻微的、杯子被放回桌面的磕碰声,云焕迟疑着返回内室、轻手轻脚关上门的声音,都清晰得如同擂鼓,敲打在他混乱的心弦上。
那杯水的凉意仿佛还停留在喉间,带着一种笨拙的、却直白得让他无处遁形的关切。他从未经历过这个。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命令与服从,算计与防御,冰冷的数据和血腥的真相。何时有人会因为他“看起来累”,而递上一杯水?
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善意,于他而言,比最凶残的敌人更让他感到无措和…恐慌。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的狼狈,也照见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份沉重的孤独和疲惫。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不受控制地偏离他预设的、冰冷而安全的轨道。
地底那面抓痕累累的墙,码头上那个嘲讽的图案,云焕递水时那双复杂清澈的眼睛…这些画面在他脑中疯狂交织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重新掌控局面。
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他站起身,点燃休息室内昏暗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而孤独。他再次拿出那枚墨玉方盒和那张拓印着劈开红叶图案的纸。
冷静。分析。
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嘲讽。他们是在传递信息,也是在…施加压力。
“谢礼”…如果不仅仅是嘲讽,那会是什么?他们“谢”他什么?码头上那滩血,到底是谁的?
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猛地窜入脑海——那滩血的量并不算大,不像致命伤。更像是…某种警告或惩罚留下的痕迹?
难道…
一个大胆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浮上心头——那血,会不会是那个他们一直在追查的、“手上可能有红叶印记”的高瘦男人的?对方发现了他的存在(或者他一直就是对方的人),因为他可能暴露的风险,而对他进行了“清理”或“惩戒”?所以这“谢礼”,是谢他“帮忙”找出了这个不稳定因素?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对方内部的规则是何等冷酷?而那个“影子”的手段,又是何等狠辣果决!
这让他更加确信,从外部强攻,几乎毫无胜算。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室的方向。心渊的裂痕…云焕破碎的记忆…那里是否藏着通往对方核心的、唯一的密道?
风险的警报再次尖锐地响起。但他发现,那股阻止他前去探究的力量,似乎比之前…减弱了一些。并非因为冷酷,而是因为一种更强烈的、想要终结这一切的迫切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云焕或许能承受住的、渺茫的期望。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
“咚…咚咚…”
值房外间的大门,被不疾不徐地敲响了。
不是索伦或哑卫惯用的暗号节奏!也不是宫中内侍那种尖细急促的叩门!
这敲门声沉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礼貌?
洛南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猛地一跳!这个时候,会是谁?!
他悄无声息地闪到门边,手指按在刀柄上,屏息凝神,透过极细的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值房大门外,昏黄的灯笼光下,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身形中等,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谦卑的、人畜无害的微笑。他手里既无兵器,也无令牌,就那么空着手,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走错路的普通仆役。
但洛南的后背,却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其内敛的、却如同深海般令人窒息的压力!那平和的外表下,是绝对的自信和…一种非人的冰冷。
是暗日阁!还是那个“影子”的人?!
“深夜叨扰,实在冒昧。”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也是平平无奇,甚至带着点歉疚,却清晰地穿透门板,落入洛南耳中,“奉主人之命,特来向王爷呈送一件…您或许会感兴趣的‘小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