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黄段村的西头，那片被村里人讳莫如深的乱葬岗，在月光的过滤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寻常的夏夜，本该是蛙鸣虫叫，热闹非凡，但一踏入这片区域的边缘，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了。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过半人高茅草时发出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私语。
我跟在陈清淮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脚下的土地松软而潮湿，常年不见阳光，散发着一股混杂了腐殖土和陈年朽木的腥气。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动着，一部分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另一部分，则是一种难以抑制的、近乎病态的兴奋。口袋里，那枚“发丘天印”冰冷如昔，像一块万年玄冰，它的存在，是我此刻唯一的慰藉。
与我的紧张截然不同，走在前面的陈清淮显得异常从容。
他身上的那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他的右手，则握着一把不过一尺来长的桃木剑，剑身呈现出深沉的枣红色，上面用朱砂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跟紧点。”陈清淮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这地方阴气汇聚，煞气盘结，活人阳气弱的，走一圈回去就得脱层皮。你虽然有祖传的宝贝护身，但还是小心为上，别东张西望，更别乱碰任何东西。”
“道长，我们这是要去哪？九公只说地基在这儿，可这儿这么大……”我压低声音问道。
“‘镇龙塔’，名字里带个‘龙’字，必然是建在‘龙气’最盛的节点上。”陈清淮停下脚步，从布包里取出一个罗盘。那罗盘比市面上常见的风水罗盘要大上一圈，盘面材质非木非玉，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象牙白，上面的天干地支、八卦九宫皆为手刻，笔力苍劲。最奇特的是，中央天池里的磁针，不是普通的钢针，而是一根近乎透明的、如同鱼骨般的东西，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寻龙盘？”我下意识地叫出了声。我曾在一本风水杂记上看到过类似的描述。
陈清淮赞许地看了我一眼：“哦？你还懂这个？不错，这是我师门传下来的‘地骨针’，对地气的感应比寻常罗盘灵敏百倍。”
他口中念念有词，单手托着罗盘，另一只手快速掐着指诀。只见那根幽蓝色的“地骨针”开始还只是微微晃动，但随着他越往乱葬岗深处走，指针的摆动幅度就越大，最后竟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轻鸣，仿佛受到了某种强大磁场的干扰。
“不对劲……”陈清淮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这里的地气不是‘盛’，是‘乱’！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阴煞、地气、怨念……全都搅和在了一起。看来那座塔塌了之后，这里的镇压之力已经弱到了极点。”
我们又走了约莫十几分钟，来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洼地。这里的茅草长得尤其稀疏，地面上散落着许多巨大的、长满青苔的条石。在一片空地的正中央，一棵巨大的、早已枯死的歪脖子老槐树，如同一只伸向夜空的鬼爪，张牙舞爪。
“就是这里了。”陈清淮收起罗盘，指着那棵老槐树的根部，“‘众阴汇聚，必有一阳’。此地是整个乱葬岗阴气最重之处，而这棵老槐树受雷击而死，木心已焦，反倒是成了汇聚残存阳气的‘避雷针’。阵眼入口，就在它下面。”
他让我退后，自己则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时不时地弯腰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最后，他在树干南侧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用脚跟在地上用力跺了三下。
“咚！咚！咚！”
脚下传来的声音，不是实地的闷响，而是带着一丝空洞的回音。
“下面是空的。”陈清淮说着，又从布袋里拿出一把小巧的工兵铲，三下五除二便铲开了表层的浮土和腐叶。很快，一块严丝合缝的青石板，暴露在了我们面前。石板上没有任何花纹，却透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工雕琢的整齐。
“搭把手。”
我俩合力，使出吃奶的劲，才将那重逾千斤的石板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呼——”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流，猛地从缝隙中喷涌而出。那不是风，而是一种……“气味”的冲击波。其中混杂着千年古墓特有的、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霉味，还有一股刺鼻的、类似金属锈蚀后又混合了某种化学药品的味道。我猝不及不及防，被这股气流冲得连退好几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陈清淮却早有准备，在推开石板的瞬间便用一块浸过药水的黄布捂住了口鼻。他等那股气流散尽，才探头朝下望去。
“是水银的味道。看来下面陪葬的那位，身份不低。”他回头对我说道，表情严肃，“从现在开始，一步都不能走错。你手里的天印，握紧了。如果感觉有任何不对，立刻告诉我。”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另一块黄布捂住口鼻，深吸一口气，将手电筒的光柱，投向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入口。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阶梯，蜿蜒着消失在浓重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