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陈默把糖糖送到校门口。她背着粉色书包，脚步还带着睡意，临进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点头，转身朝事务所走。
街面刚扫过，落叶堆在墙角。他路过巷口时注意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楼后，车尾半掩在树影里，没熄火，排气管轻微颤动。他没停步，也没回头，只记下那车的轮廓。
事务所铁门夹着一个牛皮纸包裹，边角被露水洇湿。他蹲下取出，重量不轻，四四方方，用粗麻绳捆着，没有标签，没有邮戳。他拎着进了门，反手锁上。
办公室灯亮。他从抽屉取出手套戴上，剪开麻绳，拆开外层牛皮纸。里面用塑料袋裹着一叠复印材料，装订整齐，纸张泛黄，页码手写编号，从“001”到“068”。他翻到第一页，标题是《项目往来明细》，落款时间是2009年，盖着一个早已注销的建筑公司公章。
他一页页翻。账目条目清晰，每一笔“咨询费”“协调费”都对应具体项目和日期。他看到第三个名字时停住——那是去年被查的建委副主任，通报里提过他收受赵德海贿赂，但金额和时间一直未公开。账本上的记录，与通报完全吻合。
第47页夹着一张裁成窄条的打印纸。上面打印着两行字：“欠你一条命。”字是黑色宋体，像是从文档里直接剪下来贴上去的，边缘整齐，无指纹，无折痕。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拍照，再用手机扫描进加密文件夹。随后打开电脑，调出昨晚未读的邮件。李薇发来的，标题是“线索待核，三日内回电”，正文只有两句话，没提账本，也没提新证据。
他合上电脑，拨通助理电话：“帮我查2008到2012年，市建委三名落马官员的立案时间，和赵德海名下项目的审批节点有没有重合。”对方应声记下，他挂断。
然后他打开云盘，新建文件夹，命名为“X-066”，设双重验证，把账本扫描件传进去。上传完成，他盯着屏幕三秒，退出登录。
中午前，他去了趟银行。用备用手机登录网银，查了事务所账户余额，又转出一笔三千元的咨询费到一个农民工法律援助基金账户。这是他每周都做的事，今天特意在柜台多等了两分钟，确认身后没人停留。
回来路上，他绕到街角打印店，买了半包A4纸，顺口问老板：“最近有没有人拿这种裁边纸写字条？”老板抬头：“谁啊？我们这儿每天裁边都扔桶里，谁要自己捡。”
他点头，提着纸袋走了。
下午三点，他坐在桌前重看账本。重点核对了几处资金流向，发现有两笔“协调费”打给了一个叫“林志远”的人，金额不大，但频率密集。他记得这个名字——土地案里那个突然改口的证人，后来失踪三个月，再出现时说是去三亚治病。可账本上这笔钱发生时，林志远正在医院做胃镜检查，监控有记录。
他抽出笔，在便签上写下：“林志远—三亚—医院监控—赵德海同行？”然后划掉“？”改成“查”。
五点四十分，他关灯锁门，步行去学校接糖糖。
校门口家长不多。她看见他，小跑过来，书包带子一高一低。他帮她扶正，问：“今天有没有人问你什么？”
她摇头：“门卫爷爷说，早上有个叔叔问你是不是每天都这个时候来。”
他嗯了一声，牵她上车。
回家路上，她靠在座椅上，说：“爸爸，我今天把画贴门后面了。”
他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她：“哪幅？”
“两个家的那幅。”
他没再说话。车停楼下，他先下车，绕过去开门，手扶着车顶扫视四周。那辆黑色轿车不在了。
晚饭后，他陪她看动画片。她靠在沙发上，眼睛渐渐闭上。九点零七分，他抱她回房，盖好被子，关灯前她突然睁眼：“爸爸，今天放学，一个穿灰衣服的叔叔站校门口，一直看我。”
他手指顿了一下：“他有没有过来？”
“没有。门卫爷爷让他走了。”
“好，睡觉。”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没开客厅灯。走到书房，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别多管闲事。”
他立刻截图，上传云盘，开启录音权限，回了一条空白信息。三秒后，对方再发一条，内容相同。他记下时间间隔，关闭手机网络。
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楼下街道安静，路灯下一辆共享单车倒了，没人扶。他退回，检查门锁，启动报警系统，最后去糖糖房门口站了片刻，听她均匀的呼吸声。
回书房，他在笔记本上写：“账本真实，来源未知。纸条用公共裁边，短信经跳转，送信人知我行踪，且能监控事务所与学校。威胁与证据同步送达，非孤立事件。对方目的不明，但清楚我已介入。”
写完，合上本子，打开台灯。
灯光照在桌角。糖糖的画被他从家里带来了，夹在台灯底座旁。旗子画歪了，但“家”字写得用力，笔画出头，像在挣扎。
他伸手，把画扶正。
窗外，一辆夜班公交驶过，车灯扫过墙面，画纸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