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熄灭，引擎声停在楼下。陈默没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了眼手机屏幕——糖糖那条“爸爸，我作业写完了，奶奶说你可以晚点回来”还在，时间是六点四十二分。他回了个“好，早点睡”，发送成功，信号满格。
他推门下车，绕到后备箱，取出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监狱会面的记录副本，还有录音笔存储卡。袋子边缘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他没在意，夹在腋下上了楼。
楼道灯坏了两层，他摸黑走上去，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实。到家门口，他先看了眼门缝，没有纸条，也没有异物。钥匙插进锁孔前，他用指腹在门边沿滑了一圈，确认没有新划痕。拧动，推门，反手锁死，落链。
屋里安静。
他换鞋，轻手轻脚走到糖糖房门口。门还是虚掩着，他伸手推开一点，看见她背对着门睡着，小被子从肩膀滑到腰间，一只脚翘在外面。他走进去，蹲下，把被子往上拉，盖住肩膀和脚踝。指尖碰到她额头，温的，呼吸均匀。
他站起身，站在床边看了三秒，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客厅灯亮着，是他走前留的。他没关，径直走向书房。台灯打开，暖光落在桌面上。案卷已经摊开，是赵德海案的补充材料，几页财务流水标记了红笔圈注。他没立刻看，而是从包里取出存储卡，插入读卡器，连接电脑。
进度条走完，文件显示“上传成功”。他拔出卡，放进抽屉底层的铁盒，合上，锁好。铁盒贴着“旧发票”标签，和一堆报销单混在一起。
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坐回桌前。
窗外城市灯火亮成一片，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像钉在夜里的钉子。他视线扫过玻璃反光，看到自己坐在灯下的轮廓，西装没脱，领带也没松。他低头翻页，手指在一张银行对账单上停住——赵德海表妹的名字出现在境外转账记录里，金额不大，但每月固定。
他继续翻。
翻到一半，目光偏了偏，落在桌角。
那里贴着一张画，A4纸大小，蜡笔涂的。画里有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一盏大灯下面，身后是一群人，手都伸向他，像是要抓光。灯的周围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爸爸是律师，他不怕黑。”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你们抓不到我，因为我一直开着灯。”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谁听。
他合上案卷，重新打开，从头开始读。每一页都翻得慢，看得细。读到第三遍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系统提示：云端备份完成，加密验证通过。
他放下手机，拿起笔，在案卷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一句话：
“真相像灯，不开，永远看不见。”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写完，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抬眼又看向那幅画。画里的灯被蜡笔涂得厚厚一层，黄得发亮。
他没动。
台灯的光落在纸上，照着他写的那行字。他忽然觉得肩膀有点沉，这才意识到西装穿了一整天。他没脱，只是把椅子往后拉了半寸，换了个坐姿。
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消失在街角。他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还在。
糖糖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轻微响动。他立刻停住，侧耳听。几秒后，听见她轻轻哼了一声，接着是均匀的呼吸声。
他松了口气。
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帘拉上。只留一道缝，透进一丝外头的光。他站在那儿，背对着书桌，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和那盏台灯。
他说：“我不怕你。”
不是对赵德海说的，也不是对谁说的。
是对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