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将车停在法院东侧专用通道,车刚熄火,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薇发来的加密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快看”。
他点开附件,是一份PDF比对报告。页面上并列着两份文件扫描件,一份是生物科技公司刚刚提交的所谓“伦理审批补充材料”,另一份则是糖糖参与解析时留下的数据水印样本图谱。红蓝双色标记清晰显示,后者在基因序列编码段嵌入了微小但可识别的信息环路——而这份“审批文件”里的样本编号,恰好缺失这一层验证结构。
伪造的。
他抽出公文包里的U盘,插入车载电脑,把报告另存为三份,一份本地备份,两份上传至司法存证平台和纪委专线预设接口。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三分。宣判庭十点整准时开始,对方这是最后一搏。
推开法院侧门时,李薇正站在走廊尽头等他。她没说话,只抬手示意自己平板上的直播画面——旁听席已有记者架好设备,镜头对准原告席。陈默点头,整理袖口,走进法庭。
书记员正在核对最后程序。陈默刚落座,被告方律师起身,递出一份新文件袋。
“尊敬的审判长,我方在此提交一份关键补正材料,涉及本案所涉研究项目的完整伦理审批流程。因内部归档疏漏,此前未能及时提供。鉴于其可能影响判决认定基础,恳请延期宣判,以便合议庭充分审查。”
法官翻阅几页,眉头微皱。旁听席一阵骚动,有人举起手机拍摄。
陈默站起身,声音平稳:“审判长,我已收到该文件电子版。经技术比对,其所载样本编号与真实采样记录存在结构性差异,且缺乏必要的生物信息水印认证。此文件极可能是事后伪造,目的仅为拖延判决生效。”
法官抬头:“你有证据?”
“有。”陈默将U盘交予书记员,“内含第三方实验室出具的技术鉴定报告,以及原始数据对照组。如法庭允许,我可当庭演示验证过程。”
短暂休庭十五分钟。
再次开庭后,主审法官宣布:“经技术核实,被告提交之‘补充审批文件’未通过基础真实性校验,不予采信。驳回延期请求,进入判决宣告程序。”
全场安静。
法官翻开判决书,逐条宣读。认定生物科技公司未经授权采集、存储、转移人类遗传资源,行为构成违法;所有相关合作协议无效;涉案数据库立即封存,接受国家主管部门接管;公司法定代表人及直接责任人依法追责。
听到这里,陈默闭了闭眼。
但这还不够。
判决草稿中关于后续整改的部分仅写道“责令限期改正”,无具体监督机制。这意味着,只要换个马甲,同样的事仍可能发生。
法官念完主文,正要合上文件。
“审判长。”陈默再次起身,“我代表受害群体申请补充意见。”
法官点头。
“本案暴露的问题不仅是违法行为本身,更是监管盲区的存在。若不建立长期、透明、可追溯的监督体系,类似事件必将重演。因此,我请求法庭在裁定中明确三项整改措施:第一,设立独立伦理委员会,由医学、法律、公众代表三方组成;第二,定期向监管部门提交数据流向审计报告,并向社会公示摘要;第三,向所有样本提供者书面致歉,说明用途去向,并开放查询通道。”
书记员快速记录。法官与其他两位合议庭成员低声商议片刻。
“本庭采纳原告代理人的合理建议。”法官重新开口,“现当庭补正裁定内容,增加上述三项强制性整改措施,作为判决执行依据之一。”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陈默坐回座位,手指轻轻按了下公文包边缘。里面躺着那份屏蔽盒,芯片仍在沉睡。他知道,这场战斗还没彻底结束,但至少今天,法律给出了它应有的回应。
宣判结束,媒体蜂拥而至。摄像机镜头齐刷刷转向他。
他没有回避。
起身,先面向法官席,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面对镜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收音设备:“这不是一场胜利。这是一次确认——确认生命不该被当作实验品,确认每一个普通人,都有权守护自己的真相。”
他说完,没有停留。
推开法庭大门,阳光扑面而来。他微微仰头,看见城市中央那块巨型电子屏正播放一段动画——一棵树从地底生长,根系缠绕发光链条,枝叶间浮现出无数张孩子的脸。画面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爸爸,我也是一盏灯。”
那是糖糖的画。
他站着看了几秒,转身走向地面停车场。
路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李薇的消息:“基金会刚通知,发布会提前到中午十二点,他们想赶上午夜前全球同步上线。”
他没回。
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映出法院大楼的轮廓,还有远处那幅仍在闪烁的投影。
他挂挡,轻踩油门。
车子缓缓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