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屏幕上的申请列表还在滚动,糖糖的手指落在第一个案件标题上。
“法律是否应适应永生者。”
她点了确认。系统提示音响起,庭审程序自动加载。陈默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女儿身后,看着主屏逐渐展开的案情摘要。
被告是一名自称存活三百年的个体,来自第七文明圈。他被指控在多个时间线上参与非法基因交易、操控历史进程以谋取资源支配权。其代理律师团提出动议:传统司法体系不适用于超越自然寿命的存在,因记忆稀释、身份流动,无法追溯远古行为之责。
糖糖没有回应。她打开后台协议库,调出一组未命名代码。这是她昨晚整理父亲旧案卷时生成的新模块,基于生物反馈模型与端粒衰减算法构建而成。她将程序注入巡回法庭的核心执行单元,启动硬件同步。
一枚法槌从终端下方缓缓升起。表面刻有环形纹路,随数据流动而明灭。糖糖伸手握住,递给了陈默。
“它叫代谢衰减法槌。”她说,“说谎的人,会老得更快。”
陈默接过法槌,走向审判席。旁听区已有数十名观察员入座,王桂芬坐在靠前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
庭审开始。
被告由全息投影呈现,身形高大,皮肤紧致,声音低沉平稳。他否认所有指控,称自己只是“时代变迁中的幸存者”,并未主动干预任何事件。
糖糖启动法槌共鸣机制。系统扫描其语音波形,锁定第一句虚假陈述。
话音刚落,被告右手背浮现几处暗斑,像是陈年污渍突然渗出。他低头看了一眼,语气不变,继续辩解。
第二句假话出口时,他的头发开始变灰,迅速脱落,露出头皮。周围传来轻微骚动,但无人打断。
第三句刚开始,他的身体猛然收缩。肌肉萎缩,骨骼压缩,衣服空荡下来。不到十秒,一个婴儿出现在原投影位置,裹在宽大的长袍里,发出啼哭。
全场安静。
陈默走下审判席,抱起那个孩子。医疗组立刻上前检查生命体征。糖糖调出基因比对界面,输入编号X-7。
数据库匹配成功。
“他是赵德海早期实验体。”糖糖说,“永生胚胎计划失败品之一,原定作为意识宿主培养,后因排斥反应被冷冻遗弃。”
陈默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它的脸皱成一团,眼睛紧闭,嘴唇微微颤抖。这不是一个怪物,也不是什么异类。只是一个没能活成人的生命。
王桂芬站了起来。她没说话,慢慢走到证人台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一枚老旧的清洁剂瓶盖,边缘磨损严重,表面沾着干涸的白色残留物。
她把它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点头,看向糖糖。
糖糖明白她的意思。这个瓶盖曾藏过账本复印件,是当年唯一能证明工人死亡真相的物证。现在它再次出现,不是为了指认罪行,而是确认受害者的身份。
系统接收到共情验证信号,弹出判定窗口:【情感锚点确认,判决有效】。
陈默抱着婴儿回到公众席。他坐在第一排,把孩子小心地托在臂弯里。
“他犯下的事,可能是被迫的。”他说,“但他选择隐瞒,是主动的。我们不管一个人活了多久,只看他有没有说实话。有些罪行,连时间都无法原谅。”
没人回应。那些来自不同文明的观察员低头记录,有的停笔思索,有的直接提交附议书,建议将此类机制纳入星际司法补充条款。
糖糖关闭主控界面,但保留后台监控进程。她在协议名称后加上标注:【代谢衰减·初代】。
王桂芬离开法庭时脚步很轻。经过陈默身边时,她停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走了出去。门关上前,她的背影依旧挺直。
医疗组接手了婴儿,准备送往特殊照护中心。临走前,一名工作人员低声汇报:“检测显示,他的基因序列中有三段加密指令,疑似远程控制代码,来源标记为‘地下实验室网络’。”
糖糖记下了这句话。
陈默把法槌放回终端槽位。它还在微微发热,纹路尚未熄灭。他坐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了摸那条旧领带。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
糖糖走到他身边坐下。她没有看屏幕,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像刚才王桂芬那样。
过了几分钟,她开口。
“爸爸,这个案子还没完。”
陈默转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还会回来吗?”
糖糖盯着终端,光标正自动跳转到下一个案件页面。
标题是:“我们的法律允许遗忘历史,但我们还能继续审判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