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放下水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响。她盯着主控台右下角的案件列表，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没动。陈默站在她身后，手还搭在椅背，目光落在她后颈露出的一小截发丝上。
全息屏忽然亮起，一道银色光纹从穹顶垂落，组成环形阵列。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看清了上面的文字：银河议会正式授予巡回法庭“真理星环”称号。
糖糖没说话，调出协议界面。数据流滚动几秒后停下，弹窗显示验证失败。她抬头看了眼悬浮在空中的光圈，转身从包里取出那条旧领带。
领带边缘已经磨毛，扣针断过一次，是用细线缝回去的。她剪开内衬，从夹层里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芯片表面有划痕，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多年。
她把芯片放进主控台旁的熔铸槽。程序启动后，蓝光缓缓包裹住它。几分钟后，光团收缩成一点，一颗透明晶体浮了起来。糖糖输入指令，晶体开始延展，化作一个环状结构，缓缓升到空中。
星环旋转了一圈，停在法庭正中央。
投影突然展开，画面是一栋老旧住宅楼，外墙斑驳，楼下停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镜头推进到三楼，一扇窗户开着，王桂芬穿着蓝色工装坐在桌前，手里捏着笔，手在抖。
这是2030年的物业办公室。她被要求在一份账目清单上签字，对面坐着穿唐装的男人，正慢悠悠地说话。
影像继续播放。她不肯签，被人推搡出门。张强赶来，和保安发生冲突。陈默第一次走进这栋楼，在走廊尽头敲门。
一段段画面接连浮现。李薇在地下车库交出录音笔，老周在证人席低头说出真相，糖糖被带走的那个雨夜，陈默冲进废弃厂房时摔破的手臂。
当画面切换到赵德海被捕现场，他站在警车旁冷笑说“上面还有人”时，星环突然震动。空中裂开数道缝隙，几个身影同时出现。
是赵德海。不是一个人，而是多个。他们站在不同位置，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西装笔挺，有的披着风衣，还有一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
其中一个开口：“我没有做过。”
另一个立刻接话：“账本不是我改的。”
第三个抬高声音：“你们没有证据。”
星环光芒一闪，所有画面倒退。每句话对应的原始场景重新播放。他穿唐装时指使手下伪造单据，西装模样在监控室删除录像，白大褂那个正在往试管里注射药剂。
每一个画面结束，他的身体就弯下去一点。直到最后，所有人同时跪下，额头触地。他们想抬头，脖子却不受控制地再次磕下去。
动作重复起来。一次，两次，三次。无论怎么挣扎，都停不下来。
有人站起来想关掉投影。系统提示权限不足。又有人试图切断能源，主控台自动锁定，屏幕跳出两组生物识别码——一个是糖糖的指纹，一个是陈默的掌纹。
影像还在继续。二十年来所有经巡回法庭纠正的案件逐一呈现。农民工拿回拖欠工资，老人追回被骗养老金，教师揭发职称造假反被平反。每一桩都有完整证据链支撑，没有一句旁白解说。
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王桂芬走出法院那天。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没哭，对着陈默鞠了一躬。背景里有个小女孩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头看她。
那是七岁的糖糖。
星环的光渐渐变暗。有人低声说：“不过是个纪念品。”
陈默走上前，伸手碰了碰星环外缘。
光瞬间炸开。不再是局限于大厅的投影，而是穿透墙壁，扩散到外界。宇宙各处，凡是接入巡回法庭记录系统的终端，全都自动亮起。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的案件已被昭雪。
机械文明的维修舱内，一台老式机器人停下工作，屏幕闪了一下。能量体族群的观测站里，波动频率突然同步成一段稳定波形。遥远殖民地的贫民窟中，一个孩子抱着破旧平板，看着父亲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抬起头笑了。
星环还在转，嗡鸣声像心跳。
陈默的手没离开。他看着空中不断浮现的画面，那些他曾见过的脸一一掠过。他想起深夜翻案卷时女儿踢掉的被子，想起律所门口那个跪着的女人，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法庭上说不出话的瞬间。
糖糖坐在主控台前，手指放在重启键旁边。她没有按下去。系统后台显示，星环已进入自主运行模式，无需人工维持。
陈默说：“它不是为了记住谁赢了。”
他顿了顿。
“是为了让以后的人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大厅里没人回应。各文明代表静静坐着，有些人摘下了身份牌放在桌上。银色光环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交替。
糖糖打开本地日志，新建一条记录。标题是“真理星环激活时间”，内容只写了一句：从今天起，错误不会再被当作常态。
她合上界面，抬头看向空中旋转的光圈。
陈默仍站在星环下方，手掌贴在光带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根不动的柱子。
糖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剩下的温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