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台阶上的风依旧吹着，卷起地上的落叶贴着石阶边缘打转。陈默站在原地，公文包提手被他握得发紧，指节泛白。纸条就放在最外层，老太太歪斜的字迹朝上，地址写着“阳光小区三号楼后”，联系电话是十一位数字，最后一个“9”写得格外用力。
李薇没走远。她背对着法院大门，面朝街道，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对面公交站台。那里刚下了一拨人，有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有拎菜篮的老太太，还有穿着工装裤、刚下班的维修工。她没说话，但也没动身离开的意思。
王桂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阳光正斜照在台阶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踩在陈默影子的边上，几乎连成一片。她把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塑料提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刚才那位老太太……”她开口，声音不大，像在确认一件心里已经想清楚的事，“她儿子辞职，是因为孩子咳得厉害，医生说是过敏性支气管炎，说跟环境有关。”
李薇转过头来看她。
“居委会不认，说是家长娇气。”王桂芬继续说，“他们说小区建了十几年，一直这样，别人家孩子怎么没事？可她不敢争，怕物业报复，连楼道灯坏了都不敢报修。”
陈默没应声。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折叠过的A4纸。那是环保局最初那份水质检测报告的复印件，页角磨损，折痕处已经发毛。他展开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们查这个案子，用了十一个月。”他说，“从你跪在律所门口开始，到今天宣判。”
王桂芬点点头：“中间断过三次电，你家楼下被人泼过油漆，小刘的电动车轮胎被人扎破，张强在工地差点被掉落的钢筋砸中。”
“还有李记者你被调岗，手机被监听，报道发不出去。”陈默接道。
“这些都不是意外。”王桂芬抬起头，“以前我觉得，只要我不惹事，就能活着。可后来我发现，你不惹事，事也会找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条通知。但她站得直，眼睛看着前方，不再躲闪。
李薇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眼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
“我们查的不只是一个物业。”她说，“而是一种习惯——对不公视而不见的习惯。居民觉得投诉没用，干部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媒体觉得这种事没人看。可一旦有人开始查，就会发现，问题从来不是孤例。”
陈默望着城市方向。街道宽阔，车流不断，行人匆匆。一辆送水工的三轮车卡在路口，司机探头张望，等红灯变绿。路边摊主掀开保温箱，拿出一瓶冰镇饮料递给顾客，找零时顺手把一张湿漉漉的五元纸币塞进钱盒。
“那就从下一个问题开始。”陈默说，“不止是物业账目，还有孩子咳血的垃圾站，有学校门口过期的零食摊，有农民工拿不到的工资单。”
李薇看着他：“你想查多少？”
“能查多少查多少。”他说，“我不是非得当律师才去做这些事。我只是碰上了，就不能装作看不见。”
王桂芬忽然说：“我昨天回了一趟原来住的房子。厨房墙上还有我贴的便利贴，写着‘交水电费’‘买清洁剂’。东西都没动，可房东说，早就不租给我了，合同到期就清退。”
“为什么没告诉你？”
“物业通知单贴在大门上，我没看见。那天我值夜班，回来的时候天黑，楼道灯坏了。”她苦笑了一下，“他们知道我识字不多，很多事就靠看时间、记日子。可他们没想到，我现在会拍照存证据了。”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里面全是照片：通知单、账单、维修记录、微信群聊天截图。每一张都有时间水印。
“我儿子教我的。”她说，“他还说，妈，你要相信自己能记住对的事。”
李薇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变了。她原本是来记录故事的，现在却觉得，自己正在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陈默把那份检测报告重新放进包里，拉好拉链。他没再看法院大门，而是转向城市的方向。街道宽阔，车辆来往，行人匆匆。这里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日常的流动。
“我不是非得当律师才去做这些事。”他说，“我只是碰上了，就不能装作看不见。”
“可你看得见，不代表别人都看得见。”李薇说。
“那就让人看见。”陈默说，“你写报道，我打官司，王大姐你站出来作证。每个人做一点，事情就会变。”
王桂芬点点头：“我今天敢站在这里，是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可还有很多人不敢。”李薇说，“他们怕丢工作，怕孩子上学受影响，怕半夜有人敲门。”
“所以我们不能停。”陈默说，“停了，黑暗就会回来。”
他又想起赵德海那句“上面还有人”。那不是恐吓，是实话。他不知道那“上面”是谁，也不知道有多高，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敢往下压，就一定得有人往上顶。
李薇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是她整理的另一份线索清单，关于城北三个小区物业账目异常的问题。其中两个小区的经理，曾是赵德海手下。
“还没立案。”她说，“证据还不够硬。”
陈默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内袋。“下周我去走访。”
“你不怕吗？”王桂芬忽然问。
他看着她：“怕。怕回家看不到糖糖，怕哪天醒来发现所有努力都白费。但我更怕一件事——怕有一天，糖糖问我，爸爸，那时候你怎么不做点什么？”
王桂芬没再问。她只是把手搭在布袋提手上，指节微微用力。
李薇看了看表：“媒体那边在等我发通稿。我可以写‘正义得到伸张’，也可以写‘系统漏洞仍存’。”
“你写后者。”陈默说。
“会影响传播效果。”
“我知道。但真相从来不是靠热闹传开的。”
李薇收起表，点头。她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和他们一起望着前方。
台阶上来了一位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往下走。她经过三人身边时，看了眼陈默，又看看王桂芬，忽然停下。
“你是……帮王阿姨打官司的那个律师？”她问。
陈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