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春节前夕。
京城的冬天,寒风刮在人脸上,像是钝刀子在一下下地割。
轧钢厂里,机器的轰鸣声似乎都透着一股有气无力。工人们穿着厚重的棉袄,动作间却远不如往日那般利索。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层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导致的蜡黄色。
饥饿,已经不再是某个家庭的私密话题。
它化作了食堂里越来越稀的粥,变成了工友间谈论时压低了的嗓音和眼底深藏的忧虑。
这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声的恐慌。
下午两点。
厂区内所有高音喇叭里突然传出的一阵刺耳电流声,让这沉闷的氛围为之一滞。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
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女人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轧钢厂的每一个角落。
“全体职工请注意,全体职工请注意。”
“接上级紧急通知,因国家粮食统一调配紧张……”
仅仅是一个开头,许多老工人的心就猛地向下沉去。
“……从本月起,厂内食堂所有肉食、油水供应,全部取消。”
“每个工人的主食定量,在原有基础上,再行削减两成。”
“望全体职工体谅国家困难,共克时艰……”
广播里后面的话,已经没有人能听进去了。
整个轧钢厂,在经历了长达三秒钟的死寂之后,瞬间被引爆。
“轰!”
一车间,一个正操作车床的壮汉,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不给肉吃?连窝头都不给吃饱了?!”
他的声音,是第一颗被点燃的火星。
“这他妈还让我们怎么活!”
“家里孩子还等着我带口粮回去呢!削减两成,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不干了!老子不干了!”
愤怒的咆哮,绝望的呐喊,在各个车间此起彼伏。
压抑在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对于饥饿的原始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恐慌如同瘟疫,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蔓延开来。
工人们扔掉了手里的工具,通红着双眼,自发地从各自的岗位上冲了出来。
一股股人流,从各个车间的门口涌出,汇聚成一股黑压压的洪流,朝着工厂的大门口席卷而去。
数千名工人,情绪已经完全失控。
他们将整个厂区的大门口围堵得水泄不通,一张张因愤怒和饥饿而扭曲的脸庞,汇成了一片绝望的海洋。
“厂领导滚出来!”
“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命!”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厂办公楼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几名保卫科的干事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单薄的身影,在愤怒的人潮面前,就如同礁石下的几片落叶,瞬间就被吞没。
场面,濒临失控。
终于,有人开始冲击那扇厚重的铸铁大门。
“咣!”
“咣!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