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韫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林夕只是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档案柜,任由窗外偏移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长、变形。诊所里寂静无声,唯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耳膜内鼓噪,宣告着一场内在秩序的崩塌与重建。
他留下的那句话——“你需要更多证据?”——像一枚鱼钩,精准地抛入了她心湖的最深处,勾起了那些她一直试图忽略的、沉底的不安。
证据。她需要证据。不是证明他是对的,而是……证明自己是正常的。她需要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来加固那面出现裂痕的理性之墙,将周时韫和他所带来的那个荒诞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一种近乎偏执的研究欲攫住了她。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她打开电脑,不再回避,而是开始主动地、系统地搜索。
“城南旧巷区七年前暴力事件”“无名尸案悬案”“创伤性记忆篡改研究”“解离性身份障碍诊断标准”
搜索引擎的光标在屏幕上闪烁,映照着她苍白而专注的脸。她翻阅着陈年的本地新闻档案,调阅着可能相关的社会案件记录,甚至潜入了一些需要权限的学术数据库。她的专业知识和技能在此刻被发挥到极致,不是为了治愈,而是为了证伪。
然而,一无所获。
七年前的那个时间段,那个区域,没有任何能与周时韫描述的血腥夜晚相匹配的公开记录。没有报警记录,没有新闻报道,仿佛那一夜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干净得令人窒息。
这种“干净”,本身就成为了一种不祥的证据。
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冰冷的无力感。如果周时韫说的是假的,为何能如此天衣无缝?如果是真的……那掩盖这一切的力量,又该多么可怕?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关于DID的学术页面上。“……通常源于童年期严重的创伤……主体人格对创伤性经历失去记忆……可能出现高度特定化的副人格,承担痛苦、保护等功能……”
保护。
艾拉。
她为自己小说设定出的那个冰冷、强大的保护者形象,此刻看起来不再仅仅是一个虚构的产物,而像一个来自潜意识深处的、模糊的预言。
她闭上眼,试图强行回想七年前。记忆像一卷磨损的磁带,播放出的只有日常的学业压力、转行的迷茫、城市喧嚣的背景音……一切清晰、连贯,却也因此显得过分“正常”,像一套精心编排好的档案。
然而,就在这片“正常”的幕布之后,总有些许诡异的杂音——
她为什么会突然对心理学产生如此执拗的兴趣?真的是出于单纯的助人情怀吗?
为什么她偶尔会对突然的关门声或男人的怒吼产生过度的生理反应(心跳骤停,瞬间的冷汗)?她一直将其归因为普通的焦虑。
为什么她笔下会自然而然地创造出“艾拉”这样一个与她本人性格截然相反的角色?
这些分散的点,之前从未被连接起来。如今,在周时韫这个强大外力的冲击下,它们仿佛受到了磁力的吸引,开始隐隐指向某个共同的、黑暗的中心。
她烦躁地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咨询室里踱步。目光扫过书架,扫过沙发,扫过那些代表着秩序与专业的陈设,最后停留在窗外。
暮色再次降临。
忽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
【城南区,槐安路127号废弃仓库,七年前,9月23日晚。】
是周时韫。
他没有给她打电话,没有质问她是否相信,只是像一个沉默的递送者,送来了一个精确的坐标和一个具体的时间。
像一个邀请,也像一个挑战。
林夕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9月23日。她下意识地翻看手机日历,那是一个普通的秋日,在她的记忆里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可是,一股冰冷的战栗却无法抑制地顺着她的脊柱爬升。
她死死盯着那个地址,那个日期。它们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散发着铁锈和黑暗气息的地点,一个凝固的时间点。
她应该删除它。应该彻底拉黑这个号码。应该报警处理这个持续的骚扰。
每一个理智的细胞都在向她尖叫着警告。
但她的手却没有动。
她看着那条短信,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看到发送信息的那个人——那个年轻、富有、却浑身缠绕着谜团与痛楚的男人。他像一头固执的困兽,一遍遍用身体撞击着困住他的牢笼,而那牢笼,似乎与她紧密相连。
一种危险的、近乎自毁的好奇心,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被他那种偏执的脆弱所触动的情感,悄然滋生。
他给了她一个坐标。一个或许能通往真相,也或许能通往毁灭的坐标。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像一道深水炸弹,投入她的心海,掀起了巨大的、混乱的漩涡。她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她的人生,都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正常”了。
夜色渐浓,将诊所和她一同吞没。只有手机屏幕上那行小小的字,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微而致命的光,如同潘多拉盒子上那把无声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