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很愤怒。”
周时韫的话音落下，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底下却暗藏着巨大的漩涡。他没有用“你”，而是用了“她”。这个细微的区分，像一道冰冷的界线，将坐在他对面的林夕，与那个存在于过去和黑暗中的“艾拉”，清晰地分隔开来。
林夕端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冰凉的杯壁无法缓解她掌心的潮热。愤怒。这个词让她体内某个角落似乎又隐隐躁动起来，一种冰冷的、陌生的杀意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涌动了一瞬，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不带全然防御地看向对面的男人。阳光勾勒出他年轻却紧绷的下颌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不再是纯粹的偏执，而是沉淀下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痛楚、审视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诊所里咄咄逼人的危险访客。在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露台，他更像一个……痛苦的见证者，一个手握着她遗失人生碎片的、危险的合作者。
“为什么？”林夕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预想中要稳定一些，“他……冯坤，为什么会在那里？你又为什么会在那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追问关于那个夜晚的细节。不再是抗拒，而是试图理解，试图将那枚冰冷的袖扣放回它原本的、血腥的拼图之中。
周时韫的目光掠过她，投向远处起伏的城市轮廓，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而冰冷。
“那是我‘实习’的一部分。”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讽刺，“家族的传统。让备用零件提前熟悉一下，必要时该如何……无声无息地替换掉损坏的正品。”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林夕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种冰冷而残酷的“实习”，将一个少年置于何等绝望和血腥的境地。
“冯坤是去‘处理’一些……阻碍替换流程的‘小麻烦’。”他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而我，是那个需要亲眼见证‘处理’过程的教材。”
他转回头，看向林夕，目光锐利如刀。
“但他失手了。或者说……他低估了教材的反抗程度。”
他的话语在林夕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模糊却骇人的画面：黑暗的仓库，绝望的少年，冷酷的执行者，以及……突如其来的变数。
“然后呢？”林夕追问，声音微微发紧。
“然后，”周时韫的视线再次聚焦在她脸上，带着那种令人心悸的专注，“你就出现了。”
“像一道光。”他顿了顿，又自我否定般地摇了摇头，“不，不对。光至少是温暖的。你……更像一道突然劈开黑暗的、绝对零度的闪电。没有任何征兆。”
他的描述让林夕后背发凉。
“你做了什么？”她几乎屏住呼吸。
“你做了什么？”周时韫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眼神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敬畏的波澜，“你很快。快得不像人类。冷静得……更不像。你解决了冯坤带来的所有人。然后，你走到了我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像是透过她，看着遥远的过去。
“我躺在地上，大概流了很多血，以为死定了。你蹲下来，检查我的伤口。你的手很稳，没有一点颤抖。”他仿佛陷入了回忆，声音变得更低，“然后你对我说了那句话。”
——“坚持住。你不会死在这里。”
他复述着这句话，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当年血污的味道和冰冷的决绝。
“你看我的眼神，”他看向林夕，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两种影像重叠，“就像看着一件需要修复的物品。没有怜悯，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绝对的……目的性。完成指令，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