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往人堆里挤,只眯着眼看林卫国调试阀门的背影。
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喉咙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我师傅说,天下手艺人分三种——有巧劲的,有狠劲的,还有一种...是通了神的。
这话飘进林卫国耳朵里时,他正用细布擦拭阀组表面。
指尖顿了顿,他低头笑了——这老头,倒是个明白人。
但有些人,偏不肯当明白人。
许大茂蹲在车间外的煤堆后,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着林卫国被众人簇拥着往办公室去,喉结滚动两下,摸出兜里皱巴巴的信纸。
那是他连夜写的举报信,开头八个字力透纸背:林卫国擅自改动设备图纸。
车间王主任说了,安全科最忌讳私自改设备。他把信往怀里塞了塞,脸上浮起阴笑,就算你手艺再神,扣个安全隐患的帽子,看周厂长还敢不敢护着你!
三日后的安全科调查会上,林卫国把两份图纸摊在桌上。
一份是边角卷边的原厂残图,一份是他用铅笔重新绘制的改进图,红笔标满批注。
原厂油道直径6mm,流经换向阀时流速过高,易产生气蚀。他指尖点在改进图上,我改到5.5mm,流速降低20%,气蚀概率减少七成。
他又招了招手,两个老工人抬着拆下来的旧阀组走进来。
林卫国用扁铲轻敲阀体内壁——叮的脆响里,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赫然显现。
这是疲劳裂纹,再用三个月必爆。他抬头看向安全科长,我改图纸,是救机器,还是毁机器?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秒针走动。
周厂长啪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搪瓷缸子跳起来:我看该查的是这举报信哪来的!
许大茂缩在最后排,额头的汗把头发粘成绺。
散会时他撞翻了椅子,却没人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林卫国,像追着团烧得正旺的火。
当晚,四合院的槐树下。
许大茂蹲在墙根抽烟,火星子在夜色里明灭。
忽然,拐棍敲地的笃笃声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正撞进胡瘸子浑浊的眼睛里。
小许啊。老人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树皮,有些手,是通了神的。
你拿脏水泼...只会溅自己一脸。
许大茂猛地站起来,烟头掉在鞋面上也没知觉。
等他揉着被烫红的脚面抬头,胡同里只剩满地月光,哪还有胡瘸子的影子?
他摸出兜里的纸条——这次,他写的是林卫国私藏外文技术资料。
钢笔字洇了一片,像团化不开的墨。
而此刻的林卫国,正坐在自己屋的八仙桌前。
台灯罩子歪着,照得《机修秘要》的纸页泛着暖黄。
这是他今早在工具箱里发现的,没留名,但封皮上那道熟悉的折痕——分明是胡瘸子常看的那本。
他翻到某一页,突然顿住。
纸上用铅笔写着行小字:手速过疾者,必藏异术。
林卫国垂眸轻笑,指尖抚过字迹。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他微蜷的指节上——那是常年握锉刀磨出的茧,此刻却泛着温润的光。
他合上书,抬头看向墙角的老座钟。
分针刚划过10,钟摆滴答一声。
有些事,该来的,总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