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日益临近,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离别前特有的焦灼与不舍。
姐姐苏晴一大早就把家里的钱和票证仔细地点了一遍,揣在怀里,拉着苏晨准备去城里进行最后的大采购。
“晨晨,姐有钱,咱们去百货大楼,多买些糕点、罐头,还有麦乳精!到了北大荒那边天寒地冻的,你可不能亏了嘴。”
苏晴的语气里满是心疼,仿佛已经看到了弟弟在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的场景。
然而,苏晨却笑着摇了摇头,在姐姐诧异的目光中,直接拦住了她走向食品区的脚步。他没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日用品和食品柜台前做片刻停留,反而一转身,拉着苏晴的手,径直钻进了四九城里最大、也最鱼龙混杂的潘家园旧书市场。
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墨香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是知识的海洋,也是被时代遗忘的角落。一排排简陋的书架上,堆满了泛黄的旧书、蒙尘的期刊和各种不知来路的技术手册。
苏晴被这股味道呛得皱了皱鼻子,脚下满是泥泞,她不解地扯了扯苏晨的衣袖。
“晨晨,你来这儿干嘛?”
“买东西。”
苏晨的回答言简意赅,双眼却在此刻亮起了灼人的光芒。他像是饿狼闯入了羊圈,目光精准地在那些故纸堆里飞速扫视。
“《机械原理与设计》……收了。”
“《内燃机结构与维修手册》,好东西!”
“《农业种植基础》、《常见矿石冶炼手册》、《水利工程初步》……”
苏晨的动作极快,一本本在别人看来艰深晦涩、毫无用处的“废纸”,被他毫不犹豫地抽了出来,堆在脚下。他甚至还找到了一套蒙着厚厚灰尘的《赤脚医生手册》和几本关于基础电路的教材。
苏晴彻底看傻了。
她看着弟弟像个不知疲倦的扫货机器,将那些又厚又重的旧书和技术手册堆成了一座小山,最后还真花了一笔不菲的“大价钱”,让书贩子用麻绳捆扎结实。
“晨晨,你疯啦?买这么多书干什么?死沉死沉的,又占地方,你怎么带上火车?”
苏晴满脸都是无法理解的困惑。这些书,别说看了,光是看着上面那些复杂的图纸和公式,她就一个头两个大。
苏晨一边费力地将两大捆书扛在肩上,一边早已想好了说辞,他脸上挂着一抹神秘的笑容,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姐,这可不是我买的,是我师父‘鲁师傅’给我布置的课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其事。
“师父他老人家说,咱们手艺人,光有手上功夫那是匠,死路一条。只有理论结合了实践,那才是师,是通天大道。他让我到了北大荒,也不能把学习丢下,这些书,就是我的‘枪’和‘炮’。”
这个理由,再次将那个从未露面,却早已在苏家人心中留下神人印象的“鲁师傅”,衬托得愈发高深莫测,充满了智慧与远见。
苏晴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是啊,师父说得对!
知识,才是改变命运的根本力量。
这一点,苏晨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看得更加透彻。他肩膀上扛着的不是书,而是通往未来的阶梯。
从尘土飞扬的旧书市场出来,苏晨又马不停蹄地带着姐姐,一头扎进了与这里截然相反的,窗明几净、人声鼎沸的王府井百货大楼。
在金碧辉煌的钟表柜台前,苏晴本以为弟弟是想买一块手表。毕竟在这个年代,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是人人艳羡的“三大件”。
可苏晨接下来的举动,再次让她大跌眼镜。
他并没有像其他顾客一样,在柜台前挑选那些崭新的成品,而是直接找到了柜台后面一位正在埋头修理钟表的老师傅。
“师傅,您好,能借您的工具用一下吗?我想自己组装一块表。”
苏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修表师傅的耳朵里。
那老师傅年过半百,头发花白,是厂里返聘的老专家,手上功夫极为了得。他闻言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和轻视。
“小同志,别在这儿开玩笑,这里是百货大楼,不是你家后院。”
苏晨也不争辩,只是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在柜台的维修区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