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留地。
就是它了。
阎解成眼中的光芒一闪而逝,他终于落下了笔。
他没有立刻开始写正文,而是在标题处,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论自留地在当前生产关系下的积极补充作用》
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篇微型论文。它用了最标准的政治术语,“生产关系”、“积极补充作用”,将一个敏感的话题,包裹在了最安全的理论外壳之下。
然后,他开始了正文的创作。
他没有高谈阔论,没有引用任何一句领袖语录。
文章的开头,他用白描的手法,虚构了一个人物。
一个生活在乡下老家,目不识丁,却有着最朴素生活智慧的老农。
他给他起了个名字,叫“三大爷”。
这个形象,立刻让整篇文章的基调,从高高在上的论述,沉淀到了最坚实的土地里。
“……俺叫三大爷,大字不识一个,讲不出啥大道理。俺就知道,生产队里敲钟上工,那是天大的事,是给国家打粮食,俺们不敢不尽心。可俺们家那二分自留地,那是俺们全家的‘宝地’……”
阎解成的笔尖在纸上流淌,他仿佛真的化身成了那个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的老农,用最土、最掉渣的语言,讲述着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二分地,巴掌大点地方,种不了粮食,可俺能种上几垄水灵灵的青菜,屋后还能搭个鸡窝,养上两只老母鸡。平时里,婆娘孩子嘴里能多个菜叶子,娃儿也能隔三差五摸个鸡蛋解解馋。这不比啥都强?”
“大集体的活儿,干好干坏,都是那么多工分,说句实在话,有时候人就容易犯懒。但这自留地里不一样,多种一棵葱,多拔一根草,那都是自家的。看着那菜叶子一天天绿起来,那小鸡一天天肥起来,心里那股劲儿啊,是从脚底板往上冒的!这干活的劲头,它能一样吗?”
“……到了逢年过节,地里的青菜吃不完,还能拿到集市上,换几毛钱,给娃扯块布做新衣裳,或者换点油盐酱醋。这不光是让俺们家日子好过点,集市上的东西多了,城里人买菜不也方便了?”
朴实的话语,却蕴含着最深刻的经济学原理。
写到这里,阎解成笔锋一转,开始引入数据。
这些数据当然是他虚构的,但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他后世灵魂的精密计算,完全符合当时的生产力水平和逻辑。
他假设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利用二分自留地,一年可以额外生产多少斤蔬菜,多少枚鸡蛋,能为家庭节省多少开支,又能为市场提供多少额外的农副产品。
然后,他将这个数据,乘以一个生产队,一个公社,一个县……
一个个数字,清晰地呈现在纸面上,构建起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关于生产积极性和市场供应的完美逻辑闭环。
文章的结尾,他的用词变得更加谨慎和含蓄。
他没有再用“三大爷”的口吻,而是切换回了一个学生的视角。
他点出,“一刀切”的集体化,可能会在无形中,挫伤农民心中最朴实、最直接的生产热情。
最后,他引用了一句乡下人常说的俗语,并巧妙地将其升华。
“……我们应该相信群众的智慧,就像乡下的老农们常说的,要‘因地制宜’。我们伟大的事业,也应该允许在一些细微之处,‘摸着石头过河’,去探索更适合我们自己的道路。”
写完最后一个字。
阎解成将笔轻轻放在桌上。
那支廉价的钢笔,此刻仿佛重逾千斤。
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腔中那股激荡的情绪,随着这口气,缓缓平复下来。
整篇文章,没有一句激进的言辞,没有半点对现行政策的直接抨击。
通篇都是站在一个普通老农的视角,用最实在的语言,讲最朴实的道理,充满了为一个国家、为人民着想的赤诚。
可他心里清楚,在这份赤诚的内核里,包裹着一个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超前的思想。
这篇文章,可能会给他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
但更有可能……
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在看似波澜不惊的水面下,激起一圈无人察觉,却注定会不断扩大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