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日,子夜零点。
苏州河两岸,灯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得黑夜跟白昼似的。
“呜——”
一声汽笛长鸣,挂着“林”字旗的军列缓缓驶入外滩临时站台。
车门“哗啦”被踹开,一条踩着马靴的腿踏出来,铜钉皮带“咣当”乱响。
“233师,下车!快!快!快!”
副师长李震山扯着破锣嗓子,叼着半根烟卷,大檐帽歪到后脑勺,骂骂咧咧。
“小崽子们,别跟娘们儿似的!
背枪、扛炮、扛沙袋,给老子跑起来!”
他一脚踹在身旁排长屁股上,“三排长,你他娘的腿是借来的?跑两步会掉裆里?”
三排长嘿嘿笑,拎着两箱子弹带人跑起来。
站外,上海市民听闻林峰的233师赶来布防,立刻把出口围得水泄不通。
老太太提竹篮,大姑娘小媳妇端搪瓷缸,里头热腾腾的茶叶蛋、肉包子、桂花糕,不要钱似的往战士怀里塞。
“老总,吃!吃饱了打鬼子!”
“小兄弟,鸡蛋还热乎!”
一个穿阴丹士林布衫的大婶,踮脚把一条绣着“平安”二字的荷包挂到李震山脖子上。
李震山愣了愣,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嫂子,您放心,有我李震山在,小鬼子别想踏进外滩一步!”
他回头吼,“都听着!老百姓管咱们饭,咱们管老百姓命!谁要是退一步,老子先毙了他!”
吼声未落,队伍里忽然钻出一个半大小子,十六七岁,扛着一把汉阳造。
“爹!”
小子冲到一个送云吞的老汉跟前,“扑通”跪下,砰砰砰三个响头。
“儿子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
老汉手里的汤勺“当啷”掉锅里,抹了把泪,一脚踹在儿子肩上。
“滚!老子没你这哭哭唧唧的孬种儿子!
小崽子记好了,你上了战场就给老子往死里杀!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敢当逃兵,老子先掐死你!”
围观百姓齐声叫好,掌声雷动。
李震山看在眼里,吐掉烟头,冲林峰咧嘴。
“师长,您瞅瞅,这就是咱中国的种!”
林峰没说话,只抬手向老汉敬了个标准军礼。
老汉慌得双手乱摆,最后颤颤巍巍回了个不标准的拱手礼,眼泪顺皱纹往下淌。
...
队伍沿着四川路一路向南,尽头就是外滩“人肉磨坊”。
探照灯下,钢梁水泥反射幽蓝冷光,像一条伏在江边的钢铁巨兽,正张着黑洞洞的大口。
制高点“一号碉堡”刚封顶,水泥还没干透,往外冒着潮气。
林峰踩着钢板台阶“噔噔噔”登上三层平台,举起望远镜。
江面漆黑,远处日军舰灯一闪一闪,像狼群在磨牙。
李震山跟上来,掏出皱巴巴的“大前门”,递给林峰。
林峰摆手,李震山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着烟圈,斜眼瞅林峰。
“师长,说句掏心窝子话,一个月前,老子真没把你放在眼里。”
他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我当时就在想,二十来岁的娃娃,戴副白手套,南洋回来的公子哥,懂个屁打仗?
老子当时琢磨着,得想办法把您挤走。
如果实在不行,大不了跟你混两天,拍拍屁股带弟兄们另投它处。”
林峰笑而不语,李震山那点心思他能不懂?
李震山“啐”地吐口唾沫,拿靴子底碾了碾。
“现在看,老子眼珠子让狗吃了!
你小子......不,师长您,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手指内侧全是打枪练出来的老茧。
“炸三菱、毙张啸林、三十万民夫筑铁壁,就这几手,老子服!
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老子这一辈子就跟定师长您了,您可要带我多杀鬼子啊。”
林峰拍拍他肩膀,“老李,仗才刚开始,有你杀鬼子的时候。”
“嘿,要的就是您这句话!”
李震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