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宫中归来后,王凡虽婉拒了官职,但其“奇人”之名却在洛阳小范围内悄然传开。皇帝刘辩对其念念不忘,时常以请教经义、星象为名,召他入宫闲谈。王凡乐得借此机会暗中观察朝局,偶尔以“假设”、“古人云”的方式,subtly点拨刘辩,效果比之前的匿名手稿更好。刘辩愈发觉得与此少年交谈,总能豁然开朗,仿佛冥冥中有高人指引。
这一日,秋意渐浓,刘辩在御花园凉亭设下简单茶宴,只召了王凡与数位近侍相伴。恰逢何太后心中烦闷,也信步来到园中散心,见皇帝与此少年相谈甚欢,便也移步亭中。
“母后。”刘辩起身相迎。王凡亦从容行礼:“草民参见太后。”
何太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王凡身上,带着审视,却也多了几分温和。几次接触下来,她对此子的观感已大为改观,虽仍有疑虑,但至少确认其并非奸邪之辈,且确实对皇帝有益。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王凡下意识地抬手,替坐在下风口的刘辩挡了挡风尘,这个细微的动作自然而体贴。
就在他抬手的一刹那,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了手腕内侧一个极淡的、形似弯月的旧疤。
何太后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那道疤痕上!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出些许也浑然不觉!
那道疤!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很多年前,她还待字闺中时,兄长何进为了护着她与南阳当地的纨绔子弟争执,被对方用碎瓷片划伤所留!伤口不深,但形状独特,像一弯新月。她还曾笑言:“兄长这疤,倒像是天生的印记。”此事极其隐秘,外人绝不可能知晓!甚至连刘辩都从未见过,因为何进位高权重后,衣着严谨,极少露出腕部。
何太后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冷却。她死死盯着王凡那张年轻俊朗、与兄长毫无相似之处的脸,又猛地看向那道疤痕,脑中一片轰鸣。
年龄不对,容貌不对……可是那道疤,那个下意识的护持动作,那偶尔流露出的、与皇帝交谈时那种了然于胸、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态……还有皇帝之前提及的,那些与兄长“匿名手稿”如出一辙的见解……
一个荒谬绝伦、匪夷所思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她的脑海!
王凡察觉到太后的异常,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心中猛地一沉!暗道不好!他竟忘了这个细节!这具身体重塑后,大部分旧痕皆已消失,唯有这处小疤,因是少年时与妹妹相关的深刻记忆所化,竟被南华老仙保留了下来,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对那段亲情最后的执念显化!
他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掩住疤痕,故作平静道:“太后?可是身体不适?”
何太后猛地回过神,脸色苍白,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恐惧,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深埋的、不敢确认的狂喜与激动。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勉强笑了笑:“无……无事,只是忽然有些头晕。陛下,哀家先回去歇息了。”
说完,她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在宫女的搀扶下,匆匆离去,甚至不敢再看王凡一眼。
刘辩关切道:“母后怕是累了。先生不必介意。”
王凡点头,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他知道,以何太后的精明和多疑,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发现。
是夜,慈宁宫。何太后屏退所有宫人,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烛火下,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昔日何进赠她的玉佩,身体微微颤抖。白日里的那一幕,如同魔咒般在她脑中反复回放。那道疤……那眼神……那神态……那些巧合……“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试图否定这荒诞的想法,“兄长他已经……是我亲眼看着入殓……”可是,那死而复生的传说?那些民间志怪?还有此子身上种种无法解释的神秘……如果他真的是……如果兄长他真的以这种方式回来了……巨大的冲击和混乱的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何太后猛地一惊:“谁?!”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穿透窗棂:“妹子……是我。”
何太后如遭雷击!这个声音!虽然比记忆中年轻清亮了许多,但那语气,那独特的尾音……她颤抖着推开窗户。月光下,王凡(何进)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没有了白日的伪装,那份历经沧桑的沉稳和属于兄长的关切,清晰地流露出来。
“你……你到底是……”何太后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此事说来话长,匪夷所思,远超常人想象。”王凡轻声道,“我确是何进,但也并非全然是。你可理解为……仙家手段,让我重获新生,褪去了旧日容颜。”
他简略地将“南华老仙度化”、“重塑身躯”之事告知(省略了穿越者部分),重点强调了如今的身份和心态:“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如今的王凡,只愿逍遥世间,追寻仙道,偶尔暗中看顾辩儿一二,助他稳固江山,绝无再涉权位之心。今日被你看破,实非我所愿。”
何太后听着这如梦似幻的解释,看着眼前少年那无比熟悉的眼神,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她信了!因为这解释再荒诞,也比不上那道疤和那声“妹子”带来的冲击真实!“大哥……真的是你!”她捂住嘴,泣不成声,多年的压抑、恐惧、委屈和那份深藏的兄妹之情,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兄妹二人(虽外貌已迥异)隔窗相望,恍如隔世。良久,何太后情绪稍定,低声道:“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尤其是辩儿!”王凡点头:“我明白。我本不欲相认。今日之后,我仍是游士王凡。”“那你……还会离开吗?”何太后急切地问,眼中充满不舍。王凡沉默片刻:“仙缘难测,尘缘未了。我会在洛阳再留一段时日。辩儿若有难处,你……可设法告知于我。”
这一夜,慈宁宫的烛火亮至天明。何太后与重获新生的兄长进行了长达一夜的密谈,倾诉了多年的艰辛,也了解了“王凡”如今的状况和想法。
从此,何太后心中最大的那块石头悄然落地,虽然不能公开相认,但知道兄长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并守护着他们母子,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力量。她对“王凡”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审视警惕变成了绝对的信任和依赖(暗中)。
而王凡,也彻底放下了对妹妹的最后一丝牵挂。尘缘之一已了,他与这个时代的羁绊,似乎更加深刻,却也更加纯粹。
洛水畔,他与云禄依旧修炼、游历,只是偶尔,他会望向皇宫方向,眼中多了一份释然与平静。
仙路漫漫,尘世情牵。此番重逢,是劫是缘,犹未可知。
(第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