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悬在龙虎山后山一处僻静的褶皱里,像是被时光遗忘的墨点,几乎不沾人烟。
山门前的石阶缝里,青苔长得恣意妄为,几乎吞没了原本的棱角。
平日里,除了风声擦过古柏的呜咽,便是几声有气无力的鸟鸣,再无多余动作。
这日午后,那点稀薄的香火气,彻底被王崇明老道士嘹亮又唾沫横飞的声音盖了过去。
他正站在三清殿前那棵歪脖子老松下,面皮泛红,声音洪钟,对着底下七八个蔫头耷脑的小道士,第无数次重温祖师爷金光万丈的事迹。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祖师爷指掐法诀,口诵真言,喝一声‘敕’!
那为祸一方的黑蛟便如遭泰山压顶,动弹不得,霎时云开雾散,日月重光!
方圆百里的百姓,那是叩首如捣蒜,感念我祖师爷的大恩大德啊!”
王崇明说得是口干舌燥,眼角瞥见底下徒孙们的模样,心头不由窜起一丝火苗。
一个个,眼珠子呆滞无光,有的盯着自己露出布鞋的脚趾头,有的望着天上一朵慢悠悠飘过的云,更有甚者,脑袋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眼见着就要去会周公了。
“咳咳!”他重重咳了两声,试图震醒这群不成器的。
“都精神点!祖师爷斩妖除魔、护佑苍生的荣光,是我清风观立根之本!尔等岂可怠慢!”
小道士们被惊得一个激灵,勉强抬了抬眼皮,努力做出聆听状,但那魂儿显然早已飞出了这清寂的小院。
三清的故事?他们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梦里都能被师傅那喷薄的唾沫星子给淹醒。
无奈,只能强撑着,心里默默数着殿檐下挂着的旧铜铃,盼着这每日的“功课”早点结束。
就在这当口,一阵惊慌失措、变了调的尖叫声猛地撕裂了这午后沉闷的诵经氛围。
“师傅!不好了!不好了……!”
只见一个年轻的小道士,连滚带爬地从三清殿的方向冲过来,道冠歪斜,宽大的道袍下摆差点把他自己绊个跟头。
他脸色煞白,活像见了鬼,一口气喘不上来,指着大殿方向,嘴唇哆嗦着:
“祖师爷、祖师爷他……他跑了!跑了啊!”
王崇明正说到祖师爷如何引来天雷地火的高潮处,被这一打岔,好心情全搅了,顿时勃然大怒,胡子都翘了起来:
“放肆!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出家人心如止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哪个祖师爷跑了?嗯?雕像还能长腿自己跑了不成?!”
那小道士急得直跳脚,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话也说不利索:
“真、真的!是、是元始天尊祖师爷!不、不见了啊!大殿里……空、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