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元康八年,深秋。
辽东边境,黑风谷。
风,在山谷间横冲直撞,发出凄厉的尖啸,仿佛是无数战死沙场的怨魂在哭号。卷起的黑沙与碎石,冰雹般砸在残破的甲胄上,激起一片密集的“沙沙”声。
贾珪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肺腑,像是在拖拽一个破烂的风箱。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铁锈的气息,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充斥着他的口腔。
他的脚下,尸骸枕藉。
身前身后,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扭曲的尸体。其中有几个是身着大乾军服的同袍,但更多的,是那些穿着肮脏皮袄、辫发散乱的后金蛮夷。
手中紧握的长刀,刀刃早已翻卷,布满了豁口,几乎成了一根废铁。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深可见骨,此刻正被谷中的寒风一吹,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野因失血而阵阵发黑。
身边,还能站着的弟兄,只剩下三个。
他们个个带伤,盔歪甲斜,握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里最后一点光彩,也正在被名为绝望的黑暗所吞噬。
而在他们前方,黑压压的一片。
近百名后金精锐骑兵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合围,铁蹄踏地,发出沉闷的轰鸣。他们不再急于进攻,只是狞笑着,用一种戏弄猎物的残忍目光,缓缓收缩着包围圈。
“百户……咱们……怕是……回不去了……”
一个嘴唇干裂的年轻斥候,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声音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不去了吗?
这四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贾珪的意识上。
他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与空洞。
也就在这一刹那,一股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洪流,冲破了某种无形的壁垒,如同决堤的江水,以一种蛮横霸道、不容抗拒的姿态,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剧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
贾珪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要被硬生生撑爆。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纷乱嘈杂的声音,在他脑中炸开。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繁华时代。
然后,画面陡转。
神京,荣国府。
雕梁画栋,亭台楼阁。
一个威严却懦弱的男人,是他的父亲,贾赦。
一个口含宝玉而生,被全族上下视为凤凰蛋的少年,贾宝玉。
一幕幕,一桩桩,尘封的记忆被强行撕开,与他这十几年来痴傻浑噩的灵魂,开始了血腥而暴力的融合。
他想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他叫贾珪,荣国服大老爷贾赦的庶子。一个天生神力,却因母亲出身卑微,自幼便被全府上下排挤、视为痴傻的莽夫。
就因为在族学里,那个被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贾宝-玉,招惹了一个前来挑衅的权贵子弟,他不过是替他出头,将那人打伤。
结果,他便被当成了完美的替罪羊。
一纸冰冷的文书,一道无情的命令,他被从繁华的神京,发配到了这九死一生的辽东边疆!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轰隆……轰隆……”
后金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死神的鼓点,将贾珪从记忆的漩涡中惊醒。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眼前步步紧逼的敌人,又看了看身后那三张写满绝望的年轻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