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内,檀香袅袅。
王子腾躬着身子,脸上挂着一幅恰到好处的亲切笑容,声音温润,每一个字都透着为家族考量的诚恳。
“老太君,您是知道的,京营里那些孩子,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哪里见过真刀真枪的阵仗。”
他避开了自己塞人镀金的真实目的,转而将一切都归结于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贾珪这孩子,在辽东历练出来了,是咱们贾、王两家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此番与京营合兵一处,还望他看在同是贾家子孙,看在您老人家的份上,能多多提点、关照一下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们。”
贾母端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中盘着一串念珠,眼皮半垂,并未言语。
她对贾珪这个孙子,实在没什么感情。
一个只知舞刀弄枪的莽夫,浑身煞气,哪有她那心肝宝贝宝玉的半点灵秀?
可王子腾不同。
他是王家的顶梁柱,是王夫人在娘家的最大依仗,更是整个贾府都需仰仗的京营节度使。
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一旁的王夫人见状,连忙起身,亲自为王子腾续上茶水,柔声帮腔。
“老太太,我哥哥说的是。都是一家人,在战场上理应相互扶持。珪哥儿是长兄,照顾一下弟弟们,也是分内之事。”
贾母捻动佛珠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终于睁开眼,那双历经世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不易察身旁的叹息。
她终究是不情不愿地提起了笔。
雪白的宣纸上,笔走龙蛇,字里行间却不是温情的叮嘱,而是长辈不容置喙的命令。
“……抵达山海关后,凡事需多听你舅舅王子腾的话。”
“……当友爱族中兄弟,不可因军功在身便骄纵自大,失了大家子弟的风范。”
写罢,她将笔一搁,便再也不愿多看一眼。
王子腾双手接过这封信,如获至宝。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贴身放入怀中,脸上堆满了感激的笑容,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在他看来,有老太太这封家书压着,那贾珪再桀骜不驯,也得乖乖听他摆布。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辽东,朔风如刀。
贾珪也接到了命他率部撤往山海关的圣旨。
总兵府内,炉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一众将官脸上的寒意与……讥讽。
辽东总兵马奎将手中的公文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响,随即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圣旨!让他撤退的圣旨!”
“我还以为那贾珪是什么天降名将,有多大能耐,原来也是个胆小如鼠的货色!”
他麾下的一众副将、参将们立刻附和起来,言语间充满了鄙夷。
“可不是嘛!什么狗屁大乾霍去病,我看是缩头乌龟才对!一听到后金十万大军压境,跑得比谁都快!”
“丢人现眼!咱们辽东军的脸,都被他给丢尽了!”
这群人,早已与后金暗通款曲。
大乾国力鼎盛时,他们首鼠两端,摇摆不定。
如今后金十*军*势滔天,朝廷又昏聩地自断臂膀,命令主力后撤,他们心中那点投降的念头,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按捺不住。
几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甚至已经开始盘算。
等贾珪那个碍事的家伙一滚蛋,他们便立刻大开城门,恭迎后金大军入主辽阳。
届时,这份从龙之功,定能换来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小心思,又怎能瞒得过贾珪。
当晚,夜色如墨。
城中万籁俱寂,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