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沿着破败的屋檐滴落,在顾尘身前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声音单调而冰冷。
他蜷缩在墙角,尽量避开头顶最大的那个窟窿,但潮气依旧无孔不入,侵蚀着他破败的身体。
右腿的伤口在布条下隐隐作痛,那浸透了最后一丝灵液的布料正迅速失去效用,雷电灼伤的焦黑与新生的肉芽纠缠在一起,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连续五夜的引雷,让他收获了淬炼肉身的雷霆之力,却也几乎将他榨成了一具干尸。
此刻,他体内的生机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从怀中摸出一捧冰冷的碎片,正是那枚由鳞三爷遗骨炼制的伪寒髓鼎。
昨夜最后一道天雷落下时,这件助他盗取火髓、又帮他承受雷击的器物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崩碎。
他脸上没有丝毫惋惜。
这世间万物,皆为可用之器,用坏了,便到了舍弃的时候。
他用指腹捻起一块最大的碎片,用力一搓,那看似坚硬的骨质应声化为细腻的粉末。
他将这些粉末尽数混入随身携带的药泥之中,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胸口、后心几处浮现出死寂灰败的枯斑之上。
一股阴寒之气混着药力渗入皮肉,暂时压制住了生机的流逝。
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雨势渐歇。
一阵细微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驿站之外。
顾尘警惕地抬起头,握住了身侧的短刃。
一道娇小的身影披着宽大的斗篷,从马背上灵巧地跃下,快步走到屋檐下。
斗篷掀开,露出燕小蝶略带焦急的脸庞。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函塞入顾尘手中。
“血煞门已经查明了,焚骨墟的火髓失窃,与那件用鳞三爷遗骨炼制的‘伪寒髓鼎’有关。他们正在全境追查所有曾接触过鳞三爷遗物的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你的画像,已经上了通缉名录的第二页。”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他们放话,盗取地火之髓者,必遭火毒反噬,五内俱焚,活不过七日。”
顾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沙哑的嗓音在拂晓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刺耳:“他们说对了一半。若我不炼化它,确实活不过七日。”
燕小蝶的目光落在他那张几乎失去血色的脸上,看着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的模样,心中那份担忧终于化作一句诘问:“值得吗?用一个孩子的命,换来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顾尘沉默了。
驿站外只剩下雨水滴答和马儿不安的响鼻声。
良久,他才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截小小的、晶莹如玉的指骨,那是火鸦童身上唯一没有被地火焚毁的东西。
他将其放在掌心,指骨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他的声音很轻,“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走这条路,我们所有人,包括你,都会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底。他最后对我说的是‘归骨’,我给了他一个归处。”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第一次正视着她,其中的疲惫与决绝交织在一起:“你已经帮了我三次。下一次,别再为我冒险了。”
燕小蝶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他眼神中的那份不容置疑,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转身跨上马,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午后,雨彻底停了。
顾尘拖着伤腿,在驿站后院的烂泥地里挖了一个深坑。
他将燕家那枚代表身份的采药令、管事腰牌,甚至那件曾用来伪装虚弱的旧袍,所有与燕家有关的物品,一件不留地全部扔了进去,用泥土掩埋、压实。
从今往后,他与燕家再无瓜葛。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屋中,取出那枚陪伴他最久的玉虎。
虎身之上,原有的裂纹似乎变得更深、更密集了。
他将最后一滴灵液从瓶中逼出,化作一滴晶莹的露珠,小心地滴入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