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混沌的、保护性的帷幕,而是变成了一个充满无形压力的囚笼。某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噪音——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某种高频的耳鸣——开始穿透厚重的麻木感,锲而不舍地钻凿着他的意识。
还有一种更强烈的、生理性的窒息感,不再是心理上的绝望,而是实实在在的、喉咙和鼻腔被异物堵塞的憋闷,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对抗巨大的阻力,仿佛有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求生的本能,在最原始的层面被激活。
他需要空气!
更多的空气!
这个强烈的念头,如同在浓稠的沥青中挣扎出的第一个气泡,微弱却带着惊人的力量,驱动着某种沉睡已久的机能。
“……血氧又掉了!”
“气道压力太高了!”
“准备吸痰!快!”
模糊的人声,像是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扭曲,变形,却清晰地传递着焦急。
然后,是更强烈的刺激——冰冷的器械再次探入他的气道,带来一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烈的、几乎要撕裂胸腔的痉挛和呛咳欲望!
这一次,与以往无数次被动承受的痛苦不同。
一股强大的、源自生命最底层的力量,猛地冲破了药物和衰竭的重重封锁!
“咳——!呃——!”
一声极其微弱、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真真切切属于他自己的呛咳声,从被呼吸面罩覆盖的口中逸出!
紧接着,是更多、更连贯的、痛苦不堪的呛咳和干呕!身体也随之剧烈地抽搐起来,牵扯着全身的伤处,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
“动了!他动了!”
“瞳孔对光反射有反应!”
“天哪!他醒了?!快叫李主任!”
嘈杂的声音,仪器更加尖锐的警报声,纷乱的脚步声……这一切不再是隔着一层厚膜,而是清晰地、尖锐地、无比真实地涌入他的感知!
眼睛!眼睛睁不开!沉重!刺痛!
他奋力挣扎,用尽全身残存的、微乎其微的力气,对抗着那沉重的眼皮。
一丝微弱的光亮,首先渗入了一片血红模糊的视野。
然后是更多的光,扭曲的、晃动的、刺眼的光。
模糊的白色人影在晃动,穿着浅蓝色衣服……
他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眼缝。
模糊……一片模糊……
只能看到晃动的光影和色块,还有凑得很近的、带着口罩和帽子的、看不清面容的人脸。
但那确实是光!是外界!他看到了!
“……能听见我说话吗?眨一下眼?如果能听见,就眨一下眼?”一个放大的、试图保持冷静的女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blink……blink……
他试图执行这个简单的指令,眼皮却像锈死了一般,每一次眨动都耗费巨大的气力,缓慢而滞涩。但他确实做到了!
一阵小小的、压抑着的惊呼声传来。
“有意识!他有意识了!”
狂喜?不,更多的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然而,对于江熠而言,意识彻底回归的这一刻,远非获救的喜悦,而是真正地狱大门的洞开!
首先苏醒的是嗅觉。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前所未有地尖锐刺鼻,混合着伤口敷料的药味、自身无法清洁的身体产生的污浊气味、还有某种……血液和死亡的铁锈般的气息,疯狂地涌入鼻腔,几乎让他再次窒息。
然后是听觉。仪器冰冷的“嘀嘀”声不再遥远,而是像锥子一样敲打着他的耳膜。人们的交谈声、脚步声、甚至他自己那艰难恐怖的呼吸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嘈杂、混乱、令人疯狂。
最可怕的是触觉和身体的感觉。
剧痛!无处不在的剧痛!
不再是昏迷时那种沉闷的、背景噪音般的痛苦,而是清晰的、锐利的、定位明确的酷刑!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敲碎后又拙劣地拼接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部撕裂般的灼痛,背部伤口火辣辣地燃烧,插着管道的喉咙和鼻腔传来持续不断的、令人作呕的异物感和摩擦痛!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不在地狱般的疼痛中尖叫!
他想动,想蜷缩起来缓解这可怕的痛苦,却惊恐地发现,除了眼皮和极其微弱的指尖颤动,他根本无法指挥这具身体!它像一具沉重无比、布满裂痕的石膏像,将他死死地钉在这张冰冷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