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二年，三月初三。
长安城东的曲江池畔，正是草长莺飞时节。新柳拂波，碧水漾金，杏园内繁花似锦，游人如织。上巳节的祓禊之俗沿袭古礼，仕女们罗衣缤纷，纤手撩拨着清澈江水，洗去冬日积郁的晦气；文人墨客则效仿兰亭雅集，沿曲水而坐，羽觞随波流转，诗兴与酒兴齐发。
盛世气象，莫过于此。
池畔一角，数名衣着看似普通却难掩贵气的男子信步闲游。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容英武，目光如电，虽只着一袭青色常服，行走间自有龙行虎步之姿。他时而驻足观看小儿嬉戏，时而颔首倾听文人吟咏，眉宇间尽是满意之色。
“陛下…老爷，”身旁一位面容精悍的随从低声提醒，“日头渐毒，不如到前方水榭稍作休息？”
李世民摆手一笑，声音洪亮：“玄龄，你看这四海升平，万民同乐，朕心甚悦，何惧区区日头？”他深吸一口带着花香与水汽的空气，“这样的太平景象，朕就是再看上一天也不觉累。”
被称作“玄龄”的中年人微微躬身，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作为当朝宰相，他深知在这繁华背后，暗流从未停息。
今日圣上执意微服出游，与民同乐，他不得不调动百余名便衣侍卫混入人群，形成一道无形护卫。
“咦，那边为何如此热闹？”李世民指向不远处一座临时搭建的彩台。
但见台上十数名舞姬正随乐声翩跹起舞，水袖翻飞，身姿曼妙。她们身着仿古式样的曲裾深衣，头戴兰草花环，舞姿颇有几分前朝古风。乐师击筑吹笙，奏的竟是失传已久的《兰亭破阵曲》。
“像是在效仿王羲之兰亭集会，”房玄龄解释道，“听闻是崔家为贺上巳，特请长安最好的舞乐班助兴。”
李世民颔首微笑：“清河崔氏，倒是风雅。”
舞至酣处，鼓点渐急。舞姬们旋转如风，水袖在空中交织出复杂图案，恍若流云追月。观众纷纷叫好，不知不觉围拢过来，人群越发拥挤。房玄龄微微皱眉，向隐藏在人群中的护卫使了个眼色，几名壮汉不动声色地向天子靠近数步。
忽然间，江面不知从何处漫起一层薄雾，带着若有若无的异香。时值午后，阳光正好，这雾来得蹊跷。房玄龄心头一紧，正待开口，异变陡生！
台上鼓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刺耳哨响。那群“舞姬”身形骤变，原本柔美的舞姿化作凌厉杀招。水袖翻飞间，寒光乍现——袖中竟藏有尺余短刃！
观众尚未反应过来，十数名刺客已如离弦之箭，直扑李世民所在！
“护驾！”房玄龄暴喝一声，猛地将李世民向后一推。
刹那间，人群炸开锅般混乱起来。惊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杂一处。便衣侍卫们拔刀前冲，与刺客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中，血花飞溅。
这些刺客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三人一组，成犄角之势进攻。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只求逼近目标。一名侍卫挥刀砍中刺客肩胛，那人却恍若未觉，仍向前扑击，直到另一名侍卫补上一刀才倒地气绝。
薄雾渐浓，异香越发明显。几名冲在前面的侍卫忽然动作迟滞，眼神涣散，竟相互砍杀起来！
“雾中有毒！”房玄龄惊呼，急忙以袖掩面。
李世民虽惊不乱，在众侍卫护卫下稳步后撤。他征战半生，什么场面未曾见过？但今日这刺杀安排之精妙，时机拿捏之准确，绝非寻常叛军或余孽所能为。
眼看就要退至安全地带，忽听破空之声袭来！三支弩箭从不同角度射向李世民，刁钻狠辣，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侍卫们救援不及，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何处飞出三枚铜质算筹，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偏了两支弩箭。第三支箭被房玄龄拼死以手臂格挡，箭簇划破衣袖，带出一溜血花。
“卦象显凶，血光之灾啊。”一个清越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岸边小亭中，一人青衫飘飘，面容清癯，约莫四十上下年纪，正是太史局丞李淳风。他面前石桌上散着卦筹星图，显然已在此观测多时。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传来洪亮嗓音：“坎位生变，离位求存！向东南退！”
发声者是个宽袍大袖的老者，手持罗盘，长须飘飘，赫然是钦天监台正袁天罡。他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人群中，正指向东南方一处空缺——那里因人群慌乱，意外露出一条退路。
侍卫们不及多想，护着天子向所指方向急退。说也奇怪，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到了东南方竟稀薄许多，异香也淡不可闻。
刺客见状，攻势更急。其中一人长啸一声，剩余刺客忽然改变阵型，如群狼扑食，不顾死活地冲杀过来。他们眼中泛着异样红光，仿佛不知疼痛恐惧为何物。
李淳风眉头紧蹙，指间不知何时又扣住几枚卦筹，口中念念有词。袁天罡则快速转动罗盘，每一步都踏在特定方位上，看似随意行走，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干扰刺客的进攻路线。
在这两位当世奇人的暗中相助下，侍卫们终于稳住阵脚，将刺客尽数拦下。最后一名刺客见事不可为，猛地咬破口中某物，黑血从嘴角溢出，倒地抽搐而亡。
混乱渐息，只留一地狼藉。受伤者的呻吟声、女子的哭泣声、侍卫们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江风拂过，吹散残余雾气，露出朗朗晴空，仿佛方才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幻梦。
李世民站在水榭檐下，面色铁青。他拂开试图为他检查伤势的侍卫，目光扫过满地尸首，最终落在李淳风和袁天罡身上。
“好，很好。”天子声音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不寒而栗，“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如此猖狂逆贼。”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些刺客尸体，“给朕查！掘地三尺也要查出幕后主使！”
房玄龄捂着流血的手臂，低声应诺。
李淳风与袁天罡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他们同时抬头望向天空——白日当空，却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血色正在慢慢浸染苍穹。
“血月贯北斗，大凶之兆啊。”李淳风轻声叹息，声音低得只有身旁的袁天罡能听见。
袁天罡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一具刺客尸体手腕处。那里，一个浅淡的莲花状痕迹正随着生命消逝而慢慢褪去。
“恐怕，”他声音更轻，“这才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