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皇城，太极宫西侧，掖庭宫深处。
越往深处走，宫墙越高，天色愈窄。青石板路缝隙里滋生出潮湿的苔藓，空气中也少了前廷的龙涎香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混合着劣质香粉和淡淡药味的沉闷气息。这里是失宠或低阶妃嫔的居所，繁华帝都中最易被遗忘的角落。
引路的内侍脚步又轻又快，低着头，仿佛不愿在此地多停留一刻。最终，他在一扇略显破败的朱漆宫门前停下，门楣上“缀锦阁”三字金漆已然斑驳。
“李大人，就是这儿了。”内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王才人已迁居此处静养半月，只是…那梦魇依旧不止。”
李淳风微微颔首，示意内侍在外等候。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刘长风。孩子今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小道童服饰，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四周，小手悄悄攥紧了李淳风的衣角。
“师父，”长风用气声小声说，“这里的气…像一潭死水，底下却藏着好多漩涡，拉着人往下沉…”
李淳风拍了拍他的肩，推门而入。
院内倒是打扫得干净，只是过于冷清，不见宫人走动。正堂门开着，隐约可见里面布置倒是奢华，只是那奢华带着一股暴发户式的堆砌，与宫室的雅致格格不入。锦缎幔帐、描金漆器、多宝阁上摆满玉石玩物，反而显得压抑。
一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的宫女迎出来，见到李淳风官袍，慌忙行礼，声音发抖：“奴婢参见大人…才人她…刚睡下片刻，只是睡得极不安稳…”
李淳风步入内室，药味混合着一种浓郁的、甜腻得发闷的熏香气味扑面而来。拔步床上，锦被之下，一个形销骨立的年轻女子正不安地辗转，口中发出断续的、模糊的呓语，额头沁满冷汗。她便是王才人，虽容颜枯槁，仍能看出昔日姣好轮廓。
长风一进来就皱紧了眉头，小手捂住了鼻子：“师父，味道好难闻…又香又臭，还…还有铁锈味儿。”
李淳风目光扫过室内。妆台上放着半碗漆黑的药汁；香炉里燃着名贵的鹅梨帐中香，但烟气凝滞不散；窗边挂着一串水晶帘子，光影晃动间，偶尔折射出令人不适的彩光。
他走到床边，仔细观察王才人气色，又看了看她的指甲缝和眼睑。
“才人如此情形多久了？”他问那宫女。
“快、快三个月了…”宫女哽咽道，“起初只是睡不安稳，后来便夜夜惊梦，说是总梦见…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掐她脖子，吸她的气…太医来了几拨，安神汤药吃了无数，总不见好，人也越来越虚…”
“红衣女人？”李淳风捕捉到关键。
“是…才人梦里总这么说…可这宫里，近几年并无穿红夭折的宫人啊…”宫女声音发颤。
就在这时，王才人猛地抽搐一下，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仿佛真被人扼住了咽喉！她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充满极致恐惧，尖叫道：“别过来！别过来！把你的针拿走！我不要穿！我不要——”
叫声戛然而止，她再度力竭昏死过去，脸色灰败如纸。
宫女吓得扑通跪地，瑟瑟发抖。
长风却在这时扯了扯李淳风的袖子，小脸发白，指着床顶繁复的雕花幔帐：“师父…那里…有东西…刚才才人叫的时候，它动了一下…”
李淳风循指望去，那幔帐顶部阴影重重，并无异样。但他相信长风的感知。他取过桌上一盏铜灯，脚尖轻点，跃身而起，将灯光探入幔帐顶部。
灯光所及，只见那木质顶棚上，似乎用极细的、近乎无色的丝线，悬挂着几个小小的、不足指甲盖大小的布囊，颜色暗沉，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发现。
“拿长杆来。”李淳风吩咐。
宫女慌忙取来拂尘。李淳风以拂尘柄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个小布囊一一挑落。
布囊落地，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腥气，混合着某种花草的腐败味道。
长风立刻道：“就是这个味道！和才人身上的‘铁锈味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