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瘦小的身影提着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微弱热气的陶罐,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士兵,溜到了他的牢门前。
“殿下,殿下您醒了?”声音清脆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担忧。借着微光,黄小平看清了来人。
这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面容清秀,却带着营养不良的菜色,眼睛很大,此刻写满了焦虑。
她同样穿着破旧的狄人服饰,但洗得发白,比他的稍微整齐些。
这就是阿月。
看到她的瞬间,一股不属于黄小平、却又深刻烙印在这具身体里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依赖,是愧疚,是绝望中唯一的光亮,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
“阿月……”他下意识地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干涩。
“殿下,快,趁热喝点粥。
”阿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飞快地从陶罐里倒出小半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浑浊的菜粥,从栏杆缝隙里递进来,“今天厨房的巴图大叔偷偷多给了一把米糠,我掺了些雪水煮了……”
黄小平看着那碗清可见底的“粥”,胃里因饥饿而灼烧,但更大的是一种屈辱和心酸。
他接过碗,手指触碰到阿月冰凉的指尖,两人都是一颤。
“你呢?”他问。
“我吃过了。”阿月飞快地说,眼神却有些闪烁。
黄小平知道她在撒谎。三年的质子生涯,有限的、猪食般的供给,大部分都进了他的肚子,因为这个“殿下”的名头,阿月总是默默承担着更多的饥饿和寒冷。
他默默地喝着那碗几乎没有温度、刮嗓子的粥,感觉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根本无法驱散从内到外的冰冷。
“阿月,我们会死在这里吗?”他听见自己(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绝望。
阿月的眼睛瞬间红了,却用力摇头,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定:“不会的,殿下!国内……国内一定会派人来接我们的!一定会的!我们要活下去!”
她伸出手,隔着栏杆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
那一点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却像寒夜里唯一的火种,烫得他心脏发疼。
这一刻,黄小平不再是那个拥有无限金钱、可以呼风唤雨的幸运儿。
他只是朔方城里一个朝不保夕、饥寒交迫的质子。而眼前这个同样瘦弱、同样恐惧的少女,是他唯一的依靠,是他在这绝境中,所能触碰到的全部温暖。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混杂着绝望、依赖、怜惜和无法言说的悲凉,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心脏。
它不像现代世界里那种暧昧的、可以权衡利弊的感情,而是在生存线之下,挣扎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两颗濒临冻僵的心。
城外,北狄的号角苍凉响起,预示着这片苦寒之地又将迎来新的动荡。
城内,权力更迭的阴影笼罩而下,他们这两个最卑微的蝼蚁,命运已然悬于一线。
黄小平反手紧紧回握住阿月的手,仿佛握住的是救命稻草。
他看着少女眼中强装的镇定和希望,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凄风卷着雪沫,从高窗呼啸而入。
第一世的情劫,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冷、饥饿与绝望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那情愫,未曾宣之于口,却已在生死边缘,刻入了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