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步跨出,挡在阿月身前,虽然腿肚子有点抖,但还是梗着脖子用半生不熟的狄语吼道:“滚开!”
那醉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荆国质子敢反抗,随即勃然大怒,骂了一句极难听的狄语,抽出腰间的皮鞭就劈头盖脸地抽过来!
鞭影呼啸!
荆平下意识想躲,但身体虚弱笨拙,眼看就要挨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扑到他前面!
“啪!”皮鞭结结实实地抽在阿月的背上,单薄的衣衫瞬间裂开一道口子,血痕立现。
阿月痛得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反而张开双臂,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把荆平护得更严实。
“阿月!”荆平目眦欲裂,心脏像是被那只满是冻疮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鞭子仿佛抽在了他的心上。
醉兵还想再打,被闻声赶来的百夫长喝止了。
那新来的百夫长似乎确实比较明理,训斥了醉兵几句,挥挥手让他们继续干活。
危机暂时解除。
荆平扶着阿月走到避风的角落,看着她背上那道刺目的血痕,手指颤抖,眼睛发红。
他想骂人,想打人,想用无限资金砸死那个混蛋,但最终只能徒劳地撕下自己麻布衣还算干净的内衬,笨拙地想给她包扎。
“殿下……奴婢没事……”阿月疼得冷汗直冒,却还在努力对他挤出微笑,“真的……不疼……”
“放屁!”荆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和怒火,“都出血了还不疼!你是铁打的吗?!”他动作粗鲁,心里却慌得不行,生怕弄疼她。
阿月看着他焦急笨拙的样子,背上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
她轻轻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殿下……您刚才……很像以前的殿下……”
“以前的殿下?”荆平一愣。
“嗯……就是在荆国的时候,虽然也读书习礼,但有时也会偷偷爬树掏鸟窝,被太傅骂了还梗着脖子不服气……”阿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随即又黯淡下去,“来了这里以后,您就很少这样了……”
荆平沉默了一下。他融合的记忆碎片里,确实有那个年少轻狂、带着点桀骜不驯的影子,只是三年的质子生涯,早已将那份棱角磨平,只剩下麻木的顺从和绝望。
他看着阿月苍白却带着一丝温柔笑意的脸,心里又酸又胀。他娘的,这什么破世道!好好一个姑娘,跟着他受这种罪!
他吸了吸冻僵的鼻子,故意用恶声恶气的语气掩饰内心的翻腾:“少废话!赶紧包好!这鬼地方……妈的,等以后老子……等以后有机会,给你买金疮药!买最好的!一车一车地买!拿白玉瓶子装着!”
阿月被他这“豪言壮语”逗得想笑,却又牵扯到伤口,轻轻“嘶”了一声,眼中却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嗯……奴婢等着殿下用白玉瓶子装的金疮药……”
风雪依旧,马厩的气味依旧难闻。
但在这小小的、避风的角落里,两颗心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磨难和笨拙的关怀,靠得更近了些。
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如同冰原上挣扎求存的旅人,终于擦亮了一根小小的火柴。
光芒微弱,却足以照亮彼此眼中,那份在绝望困境中悄然滋长、愈发清晰的情愫。
只是他们都明白,这根火柴,又能燃烧多久呢?朔方城的冬天,还很长很长。
远处的瞭望塔上,苍凉的号角再次呜咽响起,仿佛在为这渺小而脆弱的温暖,奏响着一曲无声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