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脑一片空白，缓缓地，一帧一帧地，转动他那已经生锈的脖子，望向身旁的孔祥熙。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茫然与不解。
这是……什么情况？
孔祥熙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与骄傲。
他重重地拍了拍林原的肩膀，那力道让林原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林老弟，不必惊慌，自己人！”
孔祥熙的声音洪亮，充满了笑意：“这批德国专家，是我们整个国家工业复兴计划的命脉所在，委员长对此极为重视！他老人家亲自下令，由海军司令部调派一艘驱逐舰，全程负责专家们的安保与运输事宜！”
海……
海军……
运输？
这三个字，像三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林原的心口上。
他的心，不是在滴血。
是在喷血。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那艘精心准备的豪华游轮。
那艘在他眼中原本奢华无比、贵气逼人的“烧钱利器”，此刻在那艘线条冷硬、炮口森然的驱逐舰面前，渺小，可笑，脆弱得宛如一个纸糊的小舢板。
完了。
林原感觉天旋地转，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
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做着最后的挣扎。
“那个……孔部长……”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动用海军，这……这费用一定不菲吧？驱逐舰出动一次，烧的可是重油，还有人员的薪酬……这笔开销，我看，还是由我们开源集团来承担吧？为国分忧，我们商人也该出份力！”
孔祥熙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林老弟！好！说得好！”
他看林原的眼神，已经不再是赞许，而是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重。
“你有这份心，我就替海军那帮每天在海上吹风的弟兄们，心领了！”
孔祥熙用力地挥了挥手，语气斩钉截铁。
“但是！保家卫国，乃是军人天职！为国家的功臣保驾护航，更是他们分内之事，是荣耀！岂能让你一个商人来为这份荣耀买单？此事，休要再提！”
“休、要、再、提……”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天雷，将林原最后的一丝幻想，劈得粉碎。
他眼睁睁地看着“威廉·古斯特洛夫号”的舷梯放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群穿着笔挺海军制服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在码头上列队。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群金发碧眼的德国专家们，在海军士兵的护卫下，带着一脸被震撼到的表情，井然有序地走下舷梯。
然后，他们没有看码头上欢迎的人群一眼，更没有看林原那艘可怜的小游轮一眼。
他们直接登上了那艘他一点都不想上的，威风凛凛的驱逐舰。
又一个绝佳的，完美的，天赐的“烧钱”机会……
就这么，被“国家的好意”给无情地，彻底地，搅黄了。
林原站在原地，江风吹着他，感觉浑身冰冷。
他的内心，五味杂陈，最后只剩下一种无力的绝望。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该死的系统斗智斗勇。
他是在和整个世界作对。
而这个世界，似乎铁了心不让他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