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说,小穗本人,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林玄的目光与墨奴光滑的铜面相对,他仿佛从中“看”到了一段段破碎的画面:巨城耸立,机关飞天,无数身着短褐的匠人奔走,天空中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那些画面伴随着低沉的轰鸣与金属碰撞的回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他耳膜微颤,心口发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
原来如此,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逃亡,他们无意中踏入了一段被尘封的历史核心。
就在此时,远处被击溃的黑雾之中,影魇的身影重新凝聚,他没有再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一双幽瞳死死盯着林玄和那个跪地的墨奴。
他身上的黑雾比之前黯淡了许多,边缘不断溃散,如同被风吹散的煤灰,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像是枯叶在风中碎裂。
显然也元气大伤。
影魇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危机暂时解除,但荒庙中的气氛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
林玄强撑着站起身,环顾四周。
大部分人依旧昏迷,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脸上兀自残留着噩梦中的狰狞与恐惧——有人咬紧牙关,牙龈渗血,发出低沉的磨牙声;有人蜷缩如胎儿,指甲深深抠进泥土,指缝间渗出混着血丝的泥浆。
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夜风格外寒冷,带着雪粒拍打脸颊的刺痛,像细针扎进皮肤。
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嗡嗡”声,如同潮汐在颅内涨落。
他走到李婉儿身边,蹲下身。
李婉儿的眉头紧锁,似乎仍在与幻象搏斗,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史不绝……道不灭……”声音干涩,像是砂石摩擦,每吐一个字,喉头都微微抽搐。
林玄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心头一紧,那热度几乎要灼伤他的指腹。
他将目光投向那些曾经的同伴。
他们来自不同的村落,因为同一个目标——活下去,而聚集在一起。
但在刚才的瘴气中,他们却成了彼此最凶狠的敌人。
邻村的王大叔,此刻就倒在不远处,他的大刀脱手而出,刀刃上还沾着血,而他砍伤的,正是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张屠户。
张屠户的左臂血流不止,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像是被瘴气残留侵蚀。
林玄蹲下身,指尖轻触那伤口,黏腻的血浆与冰冷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指尖传来一阵滑腻与刺骨的凉意。
幻境虽假,但挥出的刀,流下的血,却都是真的。
林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可以击退影魇,可以唤醒墨奴,却不知该如何抚平这些人心中即将醒来的愧疚与恐惧。
这道伤痕,比任何刀伤都要来得深刻。
风,似乎更冷了。
一片冰凉的雪花,悠悠然从夜空中飘落,先是落在陈十九满是泥土与血污的脸上,接着又一片,落在林玄的肩头。
那雪触肤即化,却像一滴寒水,顺着他的脊椎滑入心底,将他所有的思绪冻结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