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很快驶至吴王府。
往日车水马龙的亲王府邸,此刻却显得门庭冷落,府门外明显多了许多陌生面孔的守卫,眼神锐利,气氛凝重。
高阳的马车刚停稳,立刻便有两名宗正寺的属官上前拦阻,语气虽然客气,却不容置疑:“公主殿下请留步。奉襄邑王令,吴王府现已暂时封锁,一应人等,无宗正寺手令或襄邑王亲口允许,不得出入。还请公主殿下见谅。”
高阳一听就火了,跳下马车,指着那属官的鼻子道:“放肆!本公主只是进去替三哥拿个枕头!这也不准?你们是想冻死我三哥吗?给我让开!”
那属官一脸为难,却不敢违令:“殿下息怒,此乃上命,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实在是……”
就在这时,长孙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公主殿下还是莫要为难他们了。”他缓步走上前,对着那宗正寺属官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高阳,“王府既已封锁,自有规矩。公主殿下若执意要取何物,不如告知于我,或可由宗正寺派人代取?也免得落了人口实,对吴王殿下反而不好。”
他这话看似为高阳着想,实则步步紧逼,就是要弄清楚高阳的目的。
高阳气得小脸通红,胸脯不住起伏。她虽然骄纵,却也知长孙冲的话不无道理,硬闯确实对三哥不利。她狠狠跺了跺脚,没好气地道:“好!告诉你就是了!三哥这几日睡不惯别处的硬枕,头疼得厉害,让我回府帮他取他平日用的那个鹅绒枕头!这总行了吧?一个枕头而已,难道还能藏什么谋反的罪证不成!”
“鹅绒枕头?”长孙冲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又总觉得有些突兀。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为免公主殿下奔波,也为避嫌,不如由我陪同公主一同入内取物,并由宗正寺官员从旁见证,如何?”
他这是铁了心要亲眼盯着,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高阳虽极不情愿,但为了能拿到枕头,也只能咬牙答应:“随你的便!”
最终,由宗正寺一名官员陪同,长孙冲与高阳一行人得以进入王府。府内气氛更是压抑,仆从皆低头屏息,行色匆匆。
得到通传的老太监陈安早已候在门前,他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眼神却透着历经风霜的沉静。
见到高阳,他恭敬行礼:“老奴参见公主殿下。”
“陈公公,快带我去三哥书房,取那个软枕。”高阳急切道。
“老奴遵命。”陈安躬身引路,对一旁的长孙冲和宗正寺官员视若无睹。
一行人来到书房。陈安准确无误地从床榻上取来那个看起来并无甚特别的鹅绒枕头,枕头面料是上好的苏锦,绣着简单的云纹,看起来柔软舒适。
“殿下平日便枕这个。”陈安将枕头递给高阳。
高阳伸手要接,长孙冲却突然上前一步:“且慢!”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枕头,对宗正寺官员道:“李大人,既然事关吴王,虽是寻常寝具,还是查验一番为宜,以免日后说不清楚。”
“长孙冲!你什么意思!”高阳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炸毛了,将枕头紧紧抱在怀里,“一个枕头你也要查?你是不是还想拆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鹅绒?!”
那宗正寺官员面露难色,查验亲王寝具,这确实有些逾矩,但长孙冲身份特殊,他又不敢得罪。
长孙冲却坚持道:“公主殿下,非是冲有意刁难。只是三司会审在即,凡事谨慎些总无大错。若真无异常,查验一下又何妨?也可还吴王殿下一个清白。”
“你!”高阳气得眼圈都红了,死死抱着枕头不肯松手。
眼看冲突又要升级,老太监陈安忽然上前一步,对着长孙冲和那官员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平稳:“长孙公子,李大人。此枕确是殿下日常所用,老奴以性命担保,绝无任何问题。公主殿下亲自来取,亦是兄妹情深。若强行查验,恐伤殿下颜面,亦伤公主之心。不若由老奴将此枕呈上,请二位过目,若不拆解,只是外部检视,想必无碍吧?”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规矩,又保全了李恪和高阳的颜面。
长孙冲盯着那枕头,又看看怒目而视的高阳和低眉顺眼却态度坚决的老太监,心知若再坚持拆检,未免太过难看,也彻底得罪死了高阳。他仔细看了看那枕头,形状饱满,面料光滑,并无任何夹层或异状的痕迹。
最终,他悻悻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陈公公既如此说,冲便信了。只是望公主殿下记得,今日冲亦是按规矩行事,并无他意。”
高阳哼了一声,根本不理他,抱着枕头转身就走。
长孙冲看着高阳离去背影,又瞥了一眼垂手恭立、看似卑微的老太监陈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所以然,只得带着满腹疑虑离开。
待到外人尽数离去,书房重归寂静。
老太监陈安缓缓直起身,走到门口,确认无人窥视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他转回身,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倏地闪过一丝极锐利、极精明的光芒,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卑微木讷。
他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床榻之上,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枕头,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有问题的是,取走枕头这个行为本身,以及接下来,该如何利用这个“空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