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诗引～
琼筵欢语沸凌霄，暗影孤魂渐欲销。
玉簪微光留碎魄，心锚何处系良宵。
～正文～
我把玉帝亲赐的勋章狠狠扣在桌上，金属摩擦声划破了周遭的喜庆。这枚冰凉的“净网先锋”勋章里，锁不住我脑海里正在崩解的魂体。周围仙官的笑声震耳欲聋，听在耳朵里却像是送葬的哀乐。一位仙官强行把酒杯塞进我手里，温热的酒液洒在冰凉指尖，烫得皮肤发红。肖瑶的虚影就在我身边透明，除了我和陆三金，所有人眼里的世界都完美无缺。
庆功宴设在凌霄殿偏厅，琉璃灯盏洒下暖橘色的光，把仙果琼浆照得流光溢彩。空气里混杂着浓郁的桂花酒香和烧鹅的油脂味，甜腻得让人反胃。我坐在主桌首位，脊背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手里捧着那枚勋章，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一路钻进骨髓，让我打了个不易察觉的寒颤。身侧的空气有些扭曲，肖瑶的半透明虚影时隐时现，边缘模糊得像是一团快要散开的雾。
她试着伸出手，想去碰桌上的桂花酒。那修长的手指径直穿过了晶莹的杯壁，酒液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肖瑶愣了一下，指尖悬在半空，随后慢慢收回。她转头对我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声音轻得像羽毛：“看来……以后得让你帮我买奶茶了，连这点酒都碰不到，当鬼可真没劲。”
我扯了扯嘴角，想回应一句俏皮话，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发紧，发干。只能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
“王萌小友，这次舆论战大获全胜，你可是立了头功啊！”雷部仙官端着酒杯大步走来，沉重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他络腮胡上还沾着酒渍，酒气喷在我的脸上，冲得人脑仁疼，“来，敬你一杯！往后天庭反腐，还得靠你们年轻人冲在前头！我们这些老骨头，只能在后面给你们摇旗呐喊了！”
我连忙起身，膝盖撞到了桌腿，钻心的疼。我强忍着没龇牙，举杯回应，动作幅度不敢太大——我能清晰感觉到，随着我起身的动作，肖瑶的虚影微微震颤，边缘有细碎的光点逸散出来，像是快要融化的雪花，落在地板上消失不见。
陆三金坐在斜后方，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他面前的酒杯纹丝未动，修长的手指在桌下死死摩挲着掌心的雷击木簪。簪尖泛起极淡的微光，那一丝微弱的温热我能感应到，那是他在尝试用簪子稳住肖瑶的魂体。但他脸色发白，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我能感知到，肖瑶魂体的波动越来越紊乱，像是一只受惊的鸟，正在疯狂撞击着与肉身连接的最后一道屏障。
又一位仙官上前敬酒，是个身材圆润的财神，满脸堆笑。陆三金悄悄抬了抬眼，那个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直接刺进我的眼底：适可而止，再拖下去，她会散。
我秒懂。
“各位仙长，晚辈实在酒量有限，这一杯下去怕是要当众出丑，扫了大家的兴。”我放下酒杯，借着“不胜酒力”的由头，微微躬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容我去偏殿透透气，清醒一下。”
李建国刚想起身挽留，手里还抓着一块桂花糕。他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乌青，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默默把桂花糕放进我的盘子里，只叮嘱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我让人留了热茶，别太累了。”
陆三金紧随其后起身，对众人颔首，动作流畅得排练过千百遍：“我去看看她，免得迷路。”不等众人回应，他便快步跟上我的脚步，那黑色的衣摆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走出偏厅，身后那如潮水般的欢声笑语被厚重的宫门隔绝，瞬间远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走廊里的宫灯忽明忽暗，冷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带着高处特有的寒意，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显得格外孤单。
“肖瑶她……”陆三金刚开口，就被我打断。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先去天台。”
办事处的顶楼天台是我常去的地方，那里视野开阔，晚风微凉，能让人稍微冷静。推开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吱呀一声响，夜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吹乱了发丝。远处人间的灯火像星星般散落，密密麻麻，与天庭绚烂的霞光交相辉映，却怎么也照不亮我心里那片漆黑的角落。
就在踏上天台的那一刻，彻底分离发生了。
肖瑶的虚影彻底从我身边剥离，像是连体婴被强行分开。她悬浮在半空，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她的形态比在宴会上凝实了些，但边缘的光点仍在不断逸散，像是萤火虫般成群结队地飘向夜空，一点点消失在黑暗里。
我猛地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个空，想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穿过一片冰凉的虚空，什么也没碰到。那种穿透感极其清晰，像是指尖戳进了一团冷水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又闷又疼，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吸满水的海绵。视线突然模糊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蓄满眼眶，世界变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