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天踏上光路的那一刻，脚下血莲绽开，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刺上。赤色花瓣自足底蔓延，带着灼烫的气息，仿佛整条桥面都在吞噬他的意志。他的左腿早已不是血肉之躯能支撑的伤肢，那是三百年前被第七道天雷劈中后留下的残骸——筋脉枯死如焦土，骨缝间嵌着永不消散的雷痕，漆黑如墨，时而泛出暗金纹路，宛如封印未尽的劫火。
如今这具身体靠着一口逆修真气吊着，连呼吸都带着裂帛般的痛。肺腑似有千针穿行，每一次吐纳都牵动旧伤，喉间泛起腥甜，却被他强行咽下。他知道，这一口真元若断，魂飞魄散只在瞬息之间。
光路延伸向深渊尽头，祭坛轮廓隐约可见，轮回镜槽空悬如眼，黑洞洞地凝视着他，像是等待一场注定的献祭。他抱着苏璃残魂，那是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光，蜷缩在他肩头，如同风中残烛。它轻颤一下，是在回应他脚步落地的震动，又像是怕惊扰他前行的步伐。
他知道不能停。一停，这口气就散了；人与魂都会被黄泉雾吞噬，永坠无生之渊。
可就在他迈出第五步时，体内经络突然发出一声闷响，如同朽木断裂，沉闷得令人心悸。丹田处残存的真元骤然失控，如脱缰野马般冲向九大窍穴，却在每一处关隘前撞壁反弹，激起剧痛如潮。淬体九重的关卡横亘眼前，像一道铁墙压在他命脉之上。再进一步，便是爆体而亡；退半步，前功尽弃。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在触及地面之前便被高温蒸成白雾。他咬牙，将腰间那柄残剑缓缓抽出。剑身斑驳，布满裂纹，剑尖微弯，却是他唯一未曾折断的兵器。他反手将其插入脚边光路桥面，剑身震颤，发出低鸣，竟与他心跳同频，仿佛血脉相连。
他闭目，左眼幽蓝光芒缓缓亮起，瞳孔深处浮现出一道古老的符文——《九劫锻骨诀》的最终印记。那光芒照进体内，视野之中，经络如干涸河床，断口遍布，血流停滞，唯有脊柱一线尚存微光，细若游丝，却是最后一条通路。
“还差一线……”他在心中默念，“只要贯通此路，第九重便可破。”
他不再犹豫，引爆丹田最后一丝真元。
轰！
一股热流自下腹炸开，顺着脊椎猛冲而上，撞向头顶百会。刹那间，全身骨骼噼啪作响，如同重锤锻打，肌肉鼓胀如铁铸，皮肤泛起青铜色泽，隐隐浮现古老战纹。第九重门槛被硬生生撞开，一股远超以往的力量涌遍四肢百骸，仿佛重生为神魔之躯。
然而代价随之而来。
左腿旧伤处猛然爆裂，金色符文自伤口喷涌而出，沿着骨节蔓延至全身，如同烙印新生，又似烈焰焚身。那些符文是他三百年前以命换来的护体禁制，此刻因突破反噬而被迫激活，每一寸流转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仰头长啸，声震雾海，头顶三丈内的血雾被这一吼震成真空，久久不散。声音穿透层层阴霾，似是对天地的宣战，也似是对命运的怒斥。
桥基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开始龟裂。裂缝自他脚下扩散，蛛网般爬向四面八方，整座奈何桥剧烈晃动，石块坠入深渊，激起无声涟漪。光路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断。
就在他刚稳住身形的一瞬，桥基裂缝深处忽有黑影一闪。
一道虚影自地底钻出，披着褪色道袍，半张脸戴着青铜面具，正是清玄真人。但他并非真身降临，而是借裂缝投影而来，身形模糊，气息飘忽，如同隔着一层生死薄纱。他未开口，右手一扬，九柄邪剑凌空浮现，剑尖齐指叶寒天后心，寒芒森然。
九剑齐发，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撕裂寂静。
第一剑贯风而至，直取命门。叶寒天右眼漆黑骤亮，瞳孔深处迸出一道幽蓝剑气，凌空斩去。“铮”地一声，剑气与邪剑相撞，火星四溅，邪剑从中断为两截，残片飞旋砸入雾墙，激起一圈涟漪。
第二、第三剑紧随其后，他身形未转，双臂后掠，拳风横扫，劲力如龙卷，将两剑震偏。拳势未竭，余波扫过桥面，碎石翻飞，光路崩裂数尺。
第四、第五剑交错袭来，他低头侧身，剑锋擦背而过，鸦羽披风应声裂开两道口子，露出背后交错的旧疤——那是三百年前渡劫失败时留下的烙印，纵横交错，如同地图上的战痕。
第六、第七、第八剑连环钉落，他终于转身，左掌拍地，借力腾空跃起，右腿虽跛却猛地踢出，踢碎第六剑；双手合十，夹住第七剑，发力一折，剑身崩断，碎片割破掌心，鲜血滴落桥面，化作一朵朵血莲绽放；第八剑穿胸而过，却被他胸前衣襟内暗藏的一块骨牌挡住——那是苏璃当年赠他的信物，刻着一个“守”字。骨牌炸裂，碎片割破脸颊，留下一道新伤。
八剑已毁。
第九剑无声无息，速度却更快，已抵后心半寸，只需再进一分，便可贯穿心脏。
就在此刻，他肩头那缕残魂猛然一颤。
苏璃的魂光不受控制地腾起，在空中凝聚成一只青鸾虚影。它通体赤红，双翼展开不过三尺，羽毛由火焰凝成，尾羽轻摆，发出一声极短的鸣叫。那一瞬，时间仿佛静止，连风都停了下来。
下一瞬，它俯冲而下，张口将第九柄邪剑吞入腹中。
邪剑在青鸾体内炸开，火光四溢，青鸾哀鸣一声，身形溃散，化作点点火星飘落。残魂回归肩头，比之前更淡了几分，几乎透明，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叶寒天落地时单膝跪地，左手撑住残剑才没倒下。冷汗混着血顺额角滑落，滴在剑刃上，又被高温蒸成白气。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剧烈，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全身伤处，疼得他手指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颤，那是突破后的反噬，也是连续对抗邪剑带来的损耗。淬体九重虽成，但这具身体已接近极限。左腿伤口不断渗血，金色符文黯淡下来，像是耗尽了力气。
清玄虚影立于裂缝边缘，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他抬起手，九柄邪剑的残影重新凝聚，正要再度出手——
桥底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毒血已备好。”
声音清脆，带着苗疆口音，从深渊下方某处传来，听不清方位，也看不见人影。是阿蛮。
清玄虚影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瞬间，叶寒天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出现一丝波动，像是被什么刺中了记忆深处的弱点。虚影微微晃动，随即冷笑一声，未再多言，转身踏入裂缝，身影迅速淡化，最终消失不见。
桥基的震动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