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天的手掌撑在岩壁上，指尖压着一道裂痕。碎石从上方簌簌落下，沾在他肩头的血痂上，混着干涸的汗渍蹭出几道灰痕。他没动，呼吸压得很低，左腿微微弯曲，承着大半身体的重量。苏璃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右手搭在腰间的木笛上，指节发白。
他们已经站了有一会儿。
刚才那一口气提上来，才勉强走完最初十步。可越往里，通道越窄，空气也越沉。头顶的石棱垂下来，像一排排断裂的骨刺，缝隙间透不出光，只有脚下踩碎的砂砾发出细响。叶寒天每走一步，肋骨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把锈刀在里面来回拉扯。他没吭声，只是脚步慢了些。
苏璃察觉到了。她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扶住他胳膊。掌心贴着他破烂的衣袖，能摸到下面绷紧的肌肉。她没说话，只轻轻用了点力。
叶寒天没拒绝。他借着她的支撑，重新迈开步子。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通道里缓缓前行。身后那片曾被黑雾笼罩的区域早已看不见了，前方也没有尽头，只有不断延伸的岩壁和死寂。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个岔口。
三道通道呈扇形散开，中间一条最宽，地面平整，两侧却布满碎石与裂痕。叶寒天停下，目光扫过三条路。他的眼神很静，看不出在想什么，但左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残剑。
“走哪边？”苏璃低声问。
叶寒天没答。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地面的灰尘。指尖沾上一层细沙，捻了捻，又松开。他抬头看向中间那条路，那里没有脚印，也没有打斗痕迹，可空气中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他站起身，朝中间那条路走去。
苏璃紧跟其后。两人刚踏上平整的石面，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人，是好几个，杂乱而急促，正快速靠近。
叶寒天立刻抬手，示意她停下。
他退到岔口边缘，背靠岩壁，将苏璃挡在身后。五个人影从右侧通道冲了出来，全都穿着不同门派的服饰，手持兵刃，脸上带着疲惫与警惕。当先一人是个矮壮汉子，满脸横肉，右臂缠着布条，渗着血。他一眼就看到了叶寒天腰间的残剑，眼睛顿时亮了。
“哟，还有两个没死透的。”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伤成这样，还敢往深处走？”
没人接话。
其余四人也陆续停下，目光在叶寒天和苏璃身上来回扫视。一个瘦高个眯起眼：“那女的衣裳都破了，男的走路一瘸一拐……怕是刚经历一场恶战吧？”
“身上肯定有好东西。”另一人低声说，“不然怎么活下来的？”
矮壮汉子向前一步，伸手就朝叶寒天腰间抓去：“把剑留下，饶你们一条命。”
叶寒天没动。
那只手离残剑只剩三寸时，他突然出手。
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右手掌缘劈下，正中手肘内侧。咔的一声，那人整条手臂软了下去，惨叫还没出口，叶寒天已旋身抬腿，一脚踹在他胸口。矮壮汉子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咳出一口血。
其余四人愣了一瞬，随即怒吼着扑上来。
一人挥刀直取咽喉，叶寒天低头闪过，反手抓住刀背，顺势一拽，将那人拉近，膝盖猛顶其小腹。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另一人从侧面袭来，长剑刺向他左肋，却被苏璃横笛格开。木笛与铁剑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她趁势后退，从袖中掏出一块火绒，指尖一搓，火星溅落，点燃了墙边一丛干苔。
火焰腾起，烟雾弥漫。
通道瞬间被昏黄的光影笼罩，视线变得模糊。趁着混乱，叶寒天一把拽过刚爬起来的瘦高个，将他推向另外两人。三人撞作一团，跌跌撞撞往后退。他站在原地，单手持残剑横于胸前，目光扫过剩下的人。
“下一个？”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刮过石头。
四人僵在原地，没人敢再上前。
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快得惊人，明明看着重伤虚弱，出手却狠准稳，根本不像是个连路都走不利索的人。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神——漆黑如墨，毫无波动，仿佛刚才折断别人骨头、踹飞敌人的事，不过是拂去肩上的尘土。
“疯子……”瘦高个喘着气，低声骂了一句。
“我们走！”矮壮汉子捂着胸口爬起来，眼神忌惮，“这两人不好惹！”
四人互相搀扶着，迅速退入右侧通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烟雾渐渐散去，火苗熄灭，通道重归寂静。
苏璃收起木笛，转头看他：“你还能撑住？”
叶寒天没回答。他站在原地，左手仍按在残剑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剑鞘表面那层尚未完全消退的温热。刚才那一战耗了不少力气，呼吸比之前更沉，额角也渗出了汗。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根插进岩石里的钉子。
“不能停。”他说，“此处不宜久留。”
苏璃点点头，没再多问。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已经在召集同伴。这片区域既然能让他们进来，自然也能让其他人抵达。而像他们这样明显受创的猎物，只会引来更多豺狼。
两人继续向前。
这一次走得更快了些。叶寒天的步伐依旧沉重，但节奏稳定，每一步都踩得实。苏璃紧跟在他身旁，目光不停扫视四周。通道两旁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刻痕，像是人为凿出的符号，歪歪扭扭，不成章法。她看了一眼，没细看，只觉得那些线条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又行百余步，前方豁然开阔。
一片巨大的地下空厅出现在眼前。穹顶高不见底，岩壁上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泛着青白色的冷光。地面铺着古老的石砖，裂缝纵横，中央有一座坍塌的祭坛，上面残留着断裂的锁链和焦黑的痕迹。几根石柱斜插在废墟中，像是被巨力从中折断。
空厅并不空。
七八拨修士分散各处，有的在翻找遗物，有的在疗伤，还有的围在一起低声商议。看到叶寒天和苏璃进来，不少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人认出了残剑，眼神立刻变了。一个蓝袍青年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那人便悄悄往后退了几步，隐入阴影。
叶寒天置若罔闻。他径直穿过空厅，走向对面的一条狭窄通道。一路上，不断有人盯着他们，却没有再上前阻拦。刚才那一战显然传开了风声，没人愿意轻易招惹这个瘸腿却凶悍的男人。
直到他们即将进入通道时，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位兄台，请留步。”
叶寒天停下，没回头。
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面容和善，双手拢在袖中。“我看两位气息不稳，似有重伤未愈。我这里有疗伤丹药，虽不算顶级，但也足以缓解痛楚。不如交换些情报如何？这星门之内危机四伏，多一分消息，便多一线生机。”
他说得诚恳，语气平和。
叶寒天终于转过身。他看着对方，眼神不动，片刻后才开口：“你想要什么？”
“不敢隐瞒。”灰袍人微笑，“我只是好奇，你腰间那半截剑，是从何处所得？据我所知，此物已在三百年前随青玄剑尊一同陨落，不该现世。”
周围几人闻言，纷纷侧目。
叶寒天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下，很浅，几乎看不出弧度。“你也信那些陈年旧事？”
“信不信不重要。”灰袍人道，“重要的是，很多人相信。而相信的人，总会动手。”
叶寒天点头。“所以你是来试我的？”
灰袍人不答，只静静看着他。
叶寒天缓缓抬起手，按在残剑柄上。他没拔剑，也没威胁，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灰袍人脸色微变，后退半步。
“你可以试试。”叶寒天说。
灰袍人没动。他盯着叶寒天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拱手：“是我冒昧了。告辞。”
他转身离开，步伐略显急促。其他人见状，也都收回目光，假装忙碌起来。
苏璃走到叶寒天身边，低声问：“他认出你了？”
“没有。”叶寒天摇头，“但他知道这把剑不该存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