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红丝线在空气中扭曲蠕动，像活物般朝着三人咽喉、心口缓缓逼近。最近的一根已贴上叶寒天颈侧皮肤，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毛孔渗入骨髓。他没动，残剑横在胸前，晶化左手掌心滚烫未散，左腿伤口仍在渗血，靴底与灰石地面黏连着一层暗红浆液。他的呼吸压得很低，胸膛起伏极缓，仿佛一尊石像钉在原地。
苏璃的手腕还缠着那根焦痕斑驳的丝线，火红劲装袖口边缘微微卷起，露出一段泛白的肌肤。她掌心朝天悬着，指尖不再发颤，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盯着叶寒天后背，那件鸦羽披风沾满尘灰和干涸血迹，边缘在紊乱气流中轻轻晃动。刚才那一句“我来当”，像块烧红的铁烙进她脑子里，烫得她太阳穴突跳。
阿蛮站在右后方，黑纱覆面，右眼翡翠色微弱闪烁，如同将熄未熄的炭火。她脚下那朵枯萎的曼陀罗只剩花蒂贴地，花瓣早已落尽。她右手搭在银镯上，指节泛白，毒力几近枯竭，连站直都是靠意志撑着。可她没退，也没开口，只是把重心稳稳压在前脚掌，随时准备扑出去挡下任何一根刺向叶寒天或苏璃的丝线。
叶寒天察觉到背后的沉默。不是信了，是还在挣扎。他知道她们听懂了，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听懂不等于接受。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我不是要替你们死。”
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剑魂持续不断的嘶吼。
“它是要归处。”他抬手指向自己胸口，“没有鞘的剑会疯，它现在就是疯了。我要给它一个壳，让它安静下来。只要前七息我能稳住，就有机会引它入体，不至于被反噬吞没。”
他说完，低头看向腰间的残剑。半截断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芒，裂口参差，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他用拇指摩挲剑脊，语气平静：“这东西本就是旧鞘碎片，二十年前我在北荒雪谷捡到它时，它就在响。每当我靠近剑类器物，它都会震。它认我气息，不是偶然。”
苏璃瞳孔猛地一缩。
她想起三天前穿过毒瘴林时，他曾停下脚步，对着一块埋在泥里的锈铁片看了许久。那时她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有点动静”。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
“我的身体经受过九重雷劫淬炼，又活了三百年。”叶寒天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分自夸的意思，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若连这点力量都扛不住，早该死了。我不逞强，也不冲动。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
阿蛮右眼的翡翠光泽忽闪了一下。她没看他，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地面那朵枯萎的曼陀罗。花蒂边缘已经开始龟裂，像干涸的土地。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徒手撕开一条毒雾巨蟒，血溅满脸，回头对她笑了笑，说：“丫头，别怕，毒不死你。”后来她在山洞里守了他七天，高烧不退，嘴里一直念着两个字：“封鞘……封鞘……”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在想这件事了。
她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这疯子，总爱抢着去撞墙。”
她抬起右手，指尖轻点银镯，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她掀开一角黑纱，露出苍白的唇角，眼神冷了下来：“可若你不疯，我又何必跟来？”
她说完，向前半步，站到了与苏璃平行的位置。她的黑纱在紊乱气流中扬起一角，露出半截瘦削的下巴。她盯着那根即将贴上叶寒天脖颈的黑红丝线，声音压得更低：“你要做鞘，我就做那根钉进锁眼的毒针——谁敢动你，我让他烂到骨头里。”
叶寒天眼角的线条松了一分。他没回头，但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量。
苏璃闭了闭眼，指尖轻抚琴弦。古琴失音已久，但她仍能感受到琴身内部那一丝微弱的共鸣。她想起昨夜在寒潭边，他蹲着为一只断翅幼鸟包扎翅膀的样子；想起他明明可以独自冲出去，却硬是拖着伤腿等她们跟上；想起刚才那一笑，像山崩前最后的平静。
她不想再看他往前走了。
可她也知道，除了这个，他们确实没有路了。
她睁开眼，瞳孔由琥珀转为靛青，声音微颤：“你说过……不会丢下我。”
她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这次，我也不会。”
她说完，掌心缓缓放下，不再朝天，而是轻轻按在琴弦上。不是要弹，也不是要攻，只是确认它还在。她选择相信他的判断，哪怕这条路通向的是深渊。
叶寒天感觉到背后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种准备赴死的沉静，而是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希望，是信念。她们信他，哪怕这个决定疯得离谱，她们也选择了跟着他疯下去。
他笑了，笑声比刚才低，却更稳。那一瞬，周围几根逼近的丝线竟被震得微微后缩，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他没动剑，也没催动任何力量，只是站在那里，笑着，昂着头，像一座山。
剑魂的咆哮更急了，星门虚影扩张到极限，核心凹陷，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开启。更多的黑红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速度暴增，目标明确——苏璃、阿蛮、叶寒天，全部锁定。它们不再试探，而是直接扑向咽喉、心脏、眉心，像是要将三人彻底吞噬。
叶寒天依旧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