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裂隙吹进来,带着地底的湿气。苏璃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指甲抠进掌心,留下四道血痕。她的嘴唇动了,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阿蛮听见了。
是“娘”。
她没动,只是盯着苏璃的脸。那张脸苍白如纸,额角血痕未干,呼吸微弱但平稳。火红劲装还贴在身上,像一层未冷却的火焰外壳。古琴静静躺在她身侧,琴弦微微震颤,仿佛还在回应刚才那场记忆洪流。
叶寒天站在祭坛边缘,残剑插在石缝里,右手搭在剑柄上。他没说话,也没靠近,只是左眼蓝光一闪,右瞳漆黑如墨,目光落在苏璃脸上。他的右臂黑气已退至肩窝,旧伤未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处锯齿般的钝痛。但他站着,影子投在六芒星纹中央,没有移开一步。
阿蛮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苏璃的腕脉。脉搏跳得极慢,却有力,像是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开始转动。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银镯——那条由毒蛇化成的镯子正微微发烫,一圈圈泛出暗绿光泽。
“醒了?”她轻声问。
苏璃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睁开了。
瞳孔先是靛青,像燃烧的深海,几息之后慢慢转为琥珀色。她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直到看清阿蛮的脸,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说了什么?”她声音沙哑,像是喉咙被火烧过。
“你说‘娘’。”阿蛮说。
苏璃沉默了一瞬,手指蜷紧,又松开。她撑着地面坐起身,背靠古琴,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骨头都在重新接合。她的指尖还有焦痕,皮肤下的血流已经恢复正常,但体内空荡荡的,像被掏走过一场。
“我都记起来了。”她说。
叶寒天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落地时左腿微跛,但他没停。他走到苏璃面前,蹲下,与她平视。鸦羽披风的一角垂在地上,沾着灰。
“哪一世?”他问。
“九世。”苏璃抬头看他,“每一世,我都守着那颗心脏。每一世,我都死于雷劫。”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颤抖,只是陈述事实,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沉重,像是背负着千年的石头走路。
“第一世,在雪夜。祭坛崩塌,我披着狐裘挡在心脏前,雷落下来,我死了。”
“第二世,沙暴之中。我穿战甲,引雷入体,化作焦尸。”
“第三世,暴雨里。我跪在泥中,捧着心脏,最后一道紫雷劈下时,我笑了。”
她一条条数过去,语气越来越稳,也越来越冷。每说一世,空气就沉一分。阿蛮盘坐在原地,没打断,只是听着。她知道这些记忆不是幻觉,而是刻在血脉里的烙印。
“第四世,荒庙弹琴。曲未终,屋梁断,雷火焚身。”
“第五世,悬崖边上。我抱着婴儿跃下,落地前回头望天,雷云聚拢,我说了句话,没人听见。”
“第六世,古墓绘阵。七盏魂灯灭六盏,最后一盏燃尽,雷声炸响。”
“第七世,战场冲阵。千军万马在后,一人持剑冷笑在前。天劫降临时,我弃枪抬手,迎向苍穹。”
“第八世,冰湖之下。我沉睡百年,刚浮出水面,九重雷落。”
她说完,停顿了几息,才继续开口:“第九世,就是现在。”
叶寒天没动,只是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他问那个问题。
“谁在背后?”他终于开口。
“清玄真人。”苏璃说,“每一世,都是他。他操控天道,让雷劫降在我头上。他不让任何人接近心脏,也不让我活着离开。”
阿蛮的异瞳左墨玉右翡翠,此刻交替闪了一下。她没说话,但心里明白了。难怪每次她梦见那个穿火红衣的女子替她挡住追杀,那人总是背对着她,只留下一道青焰划破夜空。
原来是真的。
“你见过他?”叶寒天问。
“不止见过。”苏璃摇头,“我每一世死前,都看见他站在高处,戴着青铜面具,手里拿着浮尘。他不杀我,他看我死。他说:‘这一世也一样,逃不掉的。’”
叶寒天的指节因握剑太紧而泛白。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三百年前,他坠入寒潭,元神裹挟诛仙剑意,最后一刻,他也看见一个人站在云端,手持浮尘,笑着看他被雷劫撕碎。
那时他不知是谁。
现在知道了。
“所以……”阿蛮低声开口,“我们早就见过?”
苏璃看向她,点头:“你每一世都在。有时是巫女,有时是毒师,有时藏在暗处给我送药。你救过我三次,两次我自己不知道,一次……是在第七世的战场上,你用本命蛊替我挡下一刀。”
阿蛮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银镯。那条毒蛇忽然扭动了一下,像是回应什么。她想起那些梦——她每次施毒,都会梦见一个穿火红衣的女子替她挡住追杀,把她护在身后。
原来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