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停住手。
煤渣地的土腥气混着铁屑的金属味涌进鼻腔,他想起上辈子在实验室里,看着最后一台老式磨床被当废铁卖掉时的心疼。
那时他站在车间门口,听着吊车钢索的响声,忽然明白有些老手艺,不是机器能替代的——它们藏在工人的骨血里,藏在每一锉的轻重里,藏在推刀时那口憋着的气里。
我想把东西做好,真的做好。他抬头,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调级,是......怕它坏了,没人会修。
李守正的喉结动了动。
他转身回屋,木椅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得发亮。
他把本子往林不凡怀里一塞:下周开始,每周两晚,来学精密装配三十六诀。
记住——这手艺,不许外传。
林凡捧着本子,能摸到纸页间夹着的干玫瑰花瓣,带着股陈年老书的味道。
他翻开第一页,工整的小楷跃入眼帘:第一诀:目随刃走,心随铁转...
这晚,四合院的灯比往常熄得都晚。
林凡趴在桌上抄笔记,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沈清倩端着热粥进来时,见他鼻尖沾着墨点,眼睛亮得像星子。
这么宝贝?她笑着用袖口给他擦脸。
比宝贝还金贵。林不凡把笔记本往枕头底下塞了塞,这是李师傅压箱底的手艺,他徒弟里没一个学全的。
沈清倩没再问,只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窗外传来夜猫子的叫声,混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在风里飘得忽远忽近。
第二天清晨,林凡刚把自行车推出门,就见周建国从厂门口跑过来,蓝布工作服的扣子扣错了两颗。
林师傅!他喘得直扶腰,厂里接了军工协作任务,要改装一批高精度测距仪,技术科没人敢接。
张主任点名要你去支援!
林凡的手在车把上顿住。
军工任务——这四个字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起昨天在车间听说的,何志强带着保卫科的人去了城西煤厂,说是查不明物资来源。
此刻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撞得肋骨发疼。
周干事,这任务......
我知道风险。周建国压低声音,可张主任说,你修的那台C616车床,现在能车0.01的公差,整个厂找不出第二个。
何科长在调度会上说你本事来路不明,可主任说有本事的人,来路再不明,也得用。
林凡摸了摸兜里的笔记本。
晨雾里,厂门口的大喇叭开始播《东方红》,声音震得梧桐叶簌簌往下掉。
他跨上自行车,脚蹬子刚踩下去,又停住:周干事,帮我个忙——去车间把我那套德国产的量块收起来,锁进工具柜。
周建国愣了愣,随即点头:明白。
保密车间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时,林凡的手心全是汗。
屋里拉着深色窗帘,三张长条桌一字排开,桌上蒙着的白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金属特有的冷光。
他走上前,伸手掀开布——三台苏联产测距仪残件静静躺着,物镜筒上还留着弹片划过的痕迹,齿轮组里卡着半粒锈死的螺丝。
窗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凡深吸一口气,从工具包里取出李守正给的笔记本。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像颗种子落进了土里——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该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