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童谣是刀,刀刀割账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本被小石头摔在地上的“真实抄表本”,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在场每个人眼皮发跳。布面封皮上的灰蒙不住内里的分量,沉甸甸压得人胸口发闷。
阎富贵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从强辩时的涨红褪成死灰般的惨白。他死死瞪着儿子,嘴唇哆嗦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这个孽子!”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满是不敢置信的惊骇。
阎富贵的老婆反应过来,短促地尖叫一声,想扑上去把本子抢回来,却被身边人下意识地一拦。就这眨眼的功夫,一直没说话的沈清倩已经走了过去。她蹲下身,从容地捡起笔记本,轻轻掸掉封皮上的灰。没急着翻,先抬眼看向阎富贵,那眼神平平静静的,却让阎富贵后颈一阵发凉。
沈清倩翻开第一页时,院里人不自觉地往前凑,脖子都伸得老长。灯光下,泛黄的纸页上,两列钢笔字清清楚楚——一列标着“实抄”,一列写着“上报”。就算不认字的,也能从数字长短的悬殊里,看出那触目惊心的差头。
“我的天……”有人倒抽冷气,“这……这差得也太多了!”
“何止多,你看咱们家上月,他报了二十三度,本子上实数才十二度!”
窃窃私语转眼成了嗡嗡的议论,像捅翻了马蜂窝。李婶先前的指控,孩子们念的童谣,此刻都找到了最硬气、最没处狡辩的证据。
“那是草稿!是我瞎算着玩的!”阎富贵总算从震惊里缓过神,像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嘶吼着就往沈清倩跟前扑,想把那要命的账本抢回来,“小孩子不懂事瞎拿的东西,你们也当真?”
手还没碰到本子,就被旁边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拦住了。众人看他的眼神,早从邻里间的怀疑,变成了对窃贼的鄙夷和火冒。
“三大爷,草稿能连着记三年?”有人冷冷地问。
阎富贵的老婆见状,哭喊着去拉他:“当家的,别说了,咱回家!快回家!”她想把这场噩梦关在门里,可院里几十双眼睛织成的网,早就把他们罩得严严实实,没处可逃。
混乱里,没人留意小石头。他没看那账本,也没看暴怒的爹和哭嚎的娘,像被抽走魂儿的木偶,一步步退到院子角落的阴影里,蹲在了老井边。井沿上还留着他爹白天修线路时的竹管和泥印。
以前,他总为爹这种“不花钱办大事”的“精明”自豪,觉得自家爹比谁都能耐。可现在,那句“儿子穿新衣,娘冻得直打晃”的童谣,像根毒刺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总算明白,那种让别人吃亏、自己占便宜的“精明”,根本不是本事,它有个更简单也更难看的名字,叫“坏”。
巨大的悲伤和羞耻涌上来,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抖着。
高处窗后,林凡把这一切看得真切。他识海里那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沙盘雏形,正清晰地模拟着事态走向。沙盘一角,代表阎富贵的光点在“家”的格子里疯狂闪烁,旁边跳出来一串可能的路数:“死不认账”、“赖给老婆”、“说笔写错了”、“求着原谅”……林凡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轻声自语:“账本不会说话,可它记得——谁动过它。”每个数字,每处涂改,都藏着痕迹,就等被揭开的这天。
这时候,街道办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吴会计扶了扶老花镜,额头渗着细汗。灯下,一份是小林子字迹工整的《四合院用电异常分析》,另一份是他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盖着红章的原始缴费存根。两相对照,一个藏了三十六个月的骗局明明白白地露了底。
三年,虚报侵占的公摊和超支费用,加起来超过一千五百元。在这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月,这笔钱够好几个困难家庭过个暖冬了。老人心里腾起一股久违的火,不光是气那个贪小便宜的,更气自己当财务监督的,竟然没早发现。
他不再犹豫,推开面前的稿纸,换了张新信笺,蘸饱墨水,笔锋沉稳有力地写下标题:《关于大栅栏七号院能源账目重大经济疑点的紧急报告》。他清楚,这事早超出邻里纠纷的地界了。
夜越来越深,闹了半宿的四合院终于落进一种诡异的安静里。各家的灯陆续灭了,只有东厢房阎富贵家,还亮着盏昏黄的灯,像只孤零零又提心吊胆的眼睛。空气里憋着暴风雨来前的闷,谁都没睡踏实,支着耳朵等,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宣判。
后半夜,月亮躲进云里,院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在这最静的当口,胡同口突然传来几声短促警惕的狗叫。紧接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石路上,“沙、沙、沙”听得清清楚楚。那脚步声沉实、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径直停在了四合院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外。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是街坊邻居那种随意的拍,是用硬物敲出来的,响亮又透着股劲儿,一下,两下,节奏分明,震得门环嗡嗡响,也震得院里每颗悬着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