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首仙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挥袖卷起一道清风，那风柔和却不失力道，将林轩身上凝固的血痂与污秽瞬间剥离，露出底下稚嫩的皮肤。
随后，他身形一展，化作一道贯穿天海的青色长虹，卷起那个眼神异常平静的幼童，径直射向东海的最深处。
周遭的景物在急速倒退中化为模糊的光影。
刺骨的罡风被虬首仙的法力屏障隔绝在外，林轩只感到身下云雾翻腾，耳边是无尽的呼啸。他穿过层层叠叠的迷雾，那些雾气浓稠得化不开，其中隐隐有雷光闪烁，更有无形的壁障阻拦在前。
每一道禁制，都足以让寻常天仙粉身碎骨。
可青虹过处，禁制如薄冰遇骄阳，无声消融。
不知飞了多久，当最后一层水汽氤氲的迷障被撕开，一座悬浮于蔚蓝海面之上的残破仙岛，终于撞入林轩的眼帘。
金鳌岛。
或者说，是它的一块碎片。
传说中万仙来朝，圣人讲道的无上圣地，如今只剩下这副模样。
两个字足以形容。
悲凉。
岛上的灵气稀薄得令人窒息，林轩甚至能用肉眼看到，曾经那些雕梁画栋、仙气缭绕的琼楼玉宇，此刻只剩下焦黑的断壁与倒塌的残垣。风一吹，便有灰败的粉尘簌簌落下。
数十名身穿各色道袍的修士在岛上默默行走，或打坐，或修补着早已失去灵性的阵基。
他们是截教最后的弟子。
但每个人的身上，都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衰败与死寂。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从元神深处弥漫出来的绝望，仿佛一身的精气神，都已在某场旷世大战中被彻底打碎，再也拼凑不回。
虬首仙的归来，并未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掀起多少波澜。
几道目光投来，又漠然地移开。
当他们看到虬首仙身后，还跟着一个粉雕玉琢、却气息全无的凡人幼童时，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那是毫不掩饰的黯淡与摇头。
“师兄，你又何必再沾染这份因果？”
一道叹息声响起。说话的是一名头顶有祥云缭绕、却色泽暗淡的道人。他看着林轩，眼神中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看透了结局的悲悯。
他正是乌云仙。
“是啊。”
另一侧，一名周身本该金光万丈的道人，此刻光芒却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金光仙附和道，声音沙哑。
“我截教已是风雨飘摇，自身尚且难保，哪还有余力去庇护一介凡人？”
“带他回来，不是在救他，是害了他。”
他们的话语里没有半分恶意，只有一种沉淀了万古岁月、浸入骨髓的绝望。
封神一战，打碎了他们身为圣人门徒的所有骄傲。
“我截教立教之本，便是有教无类，岂能见死不救？”
虬首仙的声音异常坚定，在这片死寂中，竟有了一丝振聋发聩的意味。
“况且，香火传承，总要留下一丝希望。”
说罢，他不顾众人复杂的目光，径直走向一处宫殿废墟。他拂开厚厚的尘埃，从乱石堆中，搬出了一块半人高的青色顽石。
此石名曰“通灵石”，是昔日截教用来测试新进弟子资质的宝物。只需将手放上，便能根据资质高低，绽放出不同颜色的光芒。
虬首仙将石头上的灰尘擦去，他看着林轩，声音前所未有地温和下来。
“来，孩子，把手放上去。”
林轩点了点头。
他迈开小短腿，走到那块冰冷的顽石前，依言伸出了自己那只小小的、肉乎乎的手掌，轻轻按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