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还在空中打着旋儿，我盯着它下坠的轨迹，肩头的血顺着胳膊滑到剑柄，黏得几乎握不住。可那把剑还在震，不是因为怕，而是像在回应什么。
岩壁阴影里又动了一下。
这次没有风，也没有草尖轻摆。灵悦从断崖侧缘走了出来，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得碎石不响。她站在高处，离我们有十几步远，狐耳微微转向巨蜥妖的方向，尾尖垂着，不再晃动。
巨蜥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前爪抬起，正要落下——
它的动作忽然顿住。
瞳孔剧烈收缩，红光闪烁不定，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入了眼睛。它猛地甩头，鼻孔张开，口中黑雾翻腾，却无法凝聚成形。那一瞬间，它不再是猎手，倒像被困在某个看不见的牢笼里，四肢僵直，肌肉绷紧。
我抓住机会撑起身子，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刮擦。我没管，只将剑横在身前，目光死死盯着灵悦。
她双手已经结印，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光，那光不刺眼，却让空气微微扭曲。她的嘴唇没动，但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幻术。
不是攻击，也不是束缚，而是一种……引导。她在用某种方式触碰巨蜥妖的记忆，或者意识。
“你认识它？”我压着声音问，喉咙干涩。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点头。“它是守谷之妖，不该伤人。”
“可它现在想杀了我。”
“因为它看不见你。”她说，“它看到的，是一把剑，一把它曾经誓死守护过的剑。”
我心头一震。
相伴之剑突然发烫，比刚才更烈，像是要烧起来。这感觉不对劲，不是战斗时的共鸣，而是一种……认亲般的躁动。
“你说什么？”我咬牙，“这剑跟它有关？”
“不只是它。”灵悦终于转过脸，目光落在我身上，“是整个山谷。这些灵草，这片土地，还有你手里这把剑——它们原本都属于同一个契约。”
我没有追问，因为我看到巨蜥妖的身体开始抽搐。它四足跪地，鳞甲缝隙中渗出更多黑雾，那些雾不像普通的毒气，反而像活物，在皮下蠕动、挣扎。
“它撑不了多久。”灵悦声音微颤，“噬心咒快挣脱幻术了。”
“你能彻底解开吗？”
“不能。”她摇头，“那是邪道种下的禁制，需要用命去破。我现在做的，只是让它想起自己是谁。”
话音刚落，巨蜥妖猛然仰头，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整座山谷都在震动，裂缝中的黑雾如潮水般涌出，缠上它的四肢。它的双眼重新变得猩红，但这一次，那红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一丝痛苦，一闪而逝。
它低头看向我，爪子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却没有立刻扑来。
它在抵抗。
“它还记得那把剑？”我低声问。
“记得。”灵悦看着它，眼神复杂，“五百年前，狐族与边脉妖族立下血誓，共护一方安宁。那时这把剑还未现世，但已有预言：持剑之人将唤醒沉睡的守誓者。你们紫霄峰的人把它带走了，封印在山门之下，直到你把它带回来。”
我怔住了。
难怪青羽道长从不曾细说这剑的来历。难怪它总在我最危急时亮起微光。原来它不是兵器，而是信物。
“所以它攻击我，是因为……”
“因为它以为你是夺剑者。”灵悦接道，“它感应到了剑的气息，却看不到你的真心。在它眼里，你是闯入者，是毁约之人。”
我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那怎么让它明白？”
“你得让它看到你的意念。”她说，“不是靠语言，不是靠动作，而是……心。”
我沉默了一瞬。
远处，巡查使靠在断墙上喘息，八十三蜷缩在角落，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张符。他们撑不了太久。如果巨蜥妖彻底失控，下一击，谁都挡不住。
可如果我能让它停下呢？
我不再犹豫，缓缓闭上眼。
耳边风声、喘息、碎石滚落的声音全都退去。我只想着一件事——荒村的那个夜晚，母亲死后，我抱着这把剑坐在屋檐下，发誓要变强。我想着第一次拔剑斩杀小妖时的手抖，想着青羽道长教我御剑时的耐心，想着下山路上每一场生死搏斗。
我想着这把剑陪我走过的所有路。
然后，我把这份心意，顺着握住剑的手，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