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一闪,桥下那道影子跃出水面,原来是一条银鳞灵鲤被剑气惊动,猛然窜起。我松开紧握的剑柄,手心有些发烫。刚才那一瞬,心跳快得不像话,生怕又是埋伏。确认四周没有异常后,我把剑慢慢收回鞘中。
脚下的木桥还在晃,绳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往前走了几步,踏上对岸的土地。鞋底踩进泥土的感觉很真实,不再是粘稠的红土,而是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湿润。我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瀑布和密林,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
我知道,紫霄峰不远了。
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走路时右臂不敢用力。我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行囊放在腿上。打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些。我闭上眼,开始调息。体内的灵力运行比昨晚顺畅多了,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至少不再像被堵住一样难受。
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升得更高了。前方的小路两旁长着一排松柏,树干笔直,枝叶交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这条道我很熟。十五岁那年,师父就是牵着我的手,从这里把我带上山的。那时候我穿的是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破包袱,连剑都没有配。现在我手里这把相伴之剑,还是上山第三年才正式认主的。
我记得那天早上,天刚亮,师父站在我面前说:“你若真心向道,剑自会回应。”
我把手放上去的时候,剑身轻轻震动了一下。那一刻我就知道,它不一样。
这些年来,我在这条路上走过太多次。第一次下山历练回来,是师兄们在山门口接我;第二次带回来一只受伤的青鸟,师弟们围着看了半天;第三次……那次我没回来,去了更远的地方。每一次出发和归来,心境都不一样。
这次也不同。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手指习惯性地摸了摸胸前的口袋,星露草还在,玉符贴着皮肤,有一点温热。这是我从狐族带回来的东西,也是我想告诉师父的事。那些经历不能只留在记忆里,我要让他们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脚步变得轻快了些。山路开始往上走,坡度不大,但我还是放慢了速度。不是因为累,是不想太快走到终点。越是靠近,心里就越沉。我不知道山上有没有变,不知道师父是不是还站在讲经台前等弟子晨修,不知道同门们是否还记得那个总爱躲在角落练剑的楚风。
可我也清楚,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楚风了。
穿过一片竹林后,道路变得开阔。两边的树木稀疏起来,能看到远处起伏的山脊。空气中有种熟悉的味道,像是晨露混着草木香,还有淡淡的檀香,那是每日清晨焚香祈福的气息。这个味道一出现,我心里突然松了一下。
再翻过一道山梁,就能看见山门了。
我一步步往上走,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音。风吹过来,吹起了我的衣角和头发。走到山顶边缘时,我停了下来。
眼前云雾缭绕,一座高峰矗立在群山之间。九重飞檐隐现在白雾里,屋脊上的铜铃随风轻响。山门前的两根蟠龙柱清晰可见,紫色旗幡在高空中飘扬。那面旗帜的颜色我没看错,是紫霄峰独有的深紫,染的是十年以上的老桑枝汁液,风吹不褪色。
我站着没动。
不是不敢上前,是想多看一会儿。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名山大川,可没有一处能让我停下脚步。只有这里,只要远远望见一眼,心就会静下来。
我想起灵悦送别时的样子。她把星露草放进我手里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我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点头答应会回来。现在我回来了,带着答应过的东西,也带着没说出口的话。
我还想起长老说的话。他说我命格特殊,与仙界有缘。我不懂这些,也不信什么天命注定。我只知道,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荒村那一夜,我不是为了成为英雄才拿起剑的。我只是不想看着村民被伤害。后来拜入师门,也不是为了飞升成仙。我只是想变强,强到能保护该保护的人。
现在我回来了。
我把右手放在心口,那里贴着玉符。它还在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身旁的剑也有了动静,不是震动,是一种细微的温度变化,从冰冷转为微温。它也感觉到了,我们离山门越来越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砍过妖魔,救过百姓,也曾在大雨里扶起一个摔倒的孩子。它们不干净,沾过血,也有过颤抖。但它们一直握着剑,没有放开。
迈步向前。
下山的路不算陡,我走得稳。风从背后吹来,像是推着我往前走。我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钟声,三长两短,是早课将毕的信号。这个时间,师父应该刚讲完今日修行要点,弟子们正在收剑归舍。
我想快点见到他。
不是为了汇报任务,也不是为了请罪迟归。我是想让他看看,当年那个站在院中不知所措的少年,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我想听他说一句“回来就好”,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认可。
接近半山腰时,我闻到了炊烟的味道。厨房已经开始准备午膳,灶火燃的是松枝,味道特别。我记得以前偷吃过一次刚出炉的素饼,被执事发现后罚抄《清心诀》三遍。那次抄到半夜,手都酸了,但心里高兴。
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抬头望去,山门越来越清晰。石阶、牌匾、守门的石兽,全都和记忆里一样。没有倒塌,没有破损,也没有陌生面孔在走动。一切都还在。
我加快脚步。
走到最后一段台阶前,我停下来喘了口气。体力还没完全恢复,长途跋涉加上几场战斗,身体确实吃不消。但我不能在这里倒下,更不能让人抬着我进去。
我伸手按住剑柄,借力撑起身子。这一把剑陪我走过最危险的路,现在也要陪我走完最后这几步。
踏上第一级台阶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落叶落地的声音,又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我立刻转身,手已经握住剑柄。台阶下方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林间的沙沙声。我盯着那片树林看了几秒,没有看到任何移动的影子。
正要回头继续上阶,眼角忽然扫到石阶角落有一小块痕迹。
那是一个脚印,半个掌大小,边缘模糊,像是匆忙留下又被人刻意抹去。但位置不对。这个角度不会是巡山弟子留下的,他们走的是另一条道。而且印子的方向是从山上下来的,而不是迎上来。
我的心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胸前的玉符突然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