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三响的余震还在耳根里沉着，楚风把右手从火苗上方收回。掌心烫红一片，指腹边缘泛起细微水泡，他没碰，也没吹。青焰稳在灯罩里，光晕比昨夜略亮半分，照得东墙《紫霄十二峰图》上那道朱砂描过的地脉裂缝，红得发暗。
他转身，取下斗笠。
系颔下绳结时，手指停顿半息。昨夜系的是活扣，今日换作死结。绳结压进皮肉，不松，不滑，也不勒。
斗笠内衬多垫了一层薄竹纸。纸是去年抄《引气诀》剩的边角料，厚薄均匀，吸汗，不反光。他用拇指按了按纸面，确认它服帖贴在竹篾内弧上，没有鼓包，没有褶皱。
静室门虚掩三分。
门槛缝里卡着一枚松子壳。壳是昨夜风卷进来的，灰褐，微翘，尖端朝外。若有人推门而入，壳必坠地。他蹲身，指尖悬在壳上方一寸，没触，只试了试气流——门外无风，壳不动。
他直起身，没回头，也没再看那盏灯。
走出静室，天光未明，但山色已由墨转青。檐角铜铃静垂，铃舌未晃。他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靴底碾过昨夜未扫尽的雪粒，发出细碎声响。声音不大，却清晰。他数着：左脚三步，右脚四步，停。
蹲身系靴带。
不是真松了。是借势低头，目光扫过扫雪弟子右靴跟——磨损处比昨晨深了半分，边缘毛边更散。他记下，起身时顺手拂了拂袖口，动作自然。
第二处停步，在藏书阁西廊尽头。
檐角铜铃仍静。他仰头看，风向未变，铃身斜倾角度与昨夜一致。铃音节奏未乱，说明巡值弟子未改时辰，未增频次。
第三处停步，扶廊柱。
指腹摩挲柱身旧刻痕。三年前他替林师兄在此刻过一道剑痕，深三分，长七寸，斜向下三十度。今日痕仍在，未被新刻覆盖，未被刮擦抹平。他指尖停在痕尾，压了两息，确认无人动过。
藏书阁外，送炭的杂役少年正卸车。炭筐沉，他弓着腰，呼出白气。楚风走近，递去半块蜜糕。糕面干硬，糖霜结成细粒，是阿婆留下的最后一块。少年接过去，咬一口，糖粒沾在嘴角。楚风问：“昨日申时，执事堂后窗漏光，比往常亮几息？”
少年咽下糕，舔了舔嘴角糖粒：“两息。”
楚风点头，没再问。转身走开十步，听见身后少年低声补了一句：“窗纸破了，风一吹就抖。”
他没回头，脚步未缓。
灵草园边，老药童蹲在石台前晒赤阳藤。藤条粗粝，断口渗出淡青汁液，在日头下泛油光。楚风走近，放下三枚凝露果。果皮微皱，青中透黄，是今晨寅时三刻刚摘的。老药童拾起一枚，指甲掐进果肉，汁水渗出，他闻了闻，又捏了捏果蒂：“新鲜。”楚风只说：“前日戌时，后崖裂缝那边，可有鸦飞过？”
老药童抬头，眯眼望后崖方向。云层低，灰白，压着山脊线。他没答话，只伸手从藤堆里抽出一根枯枝，往地上划了两道短横，又点了一下。
楚风看懂了。两道横，是双鸦；一点，是翅尖带青气。
他没谢，也没多留，转身便走。
石阶第七级，他忽然停步。
没回头，只抬手理额前碎发。拇指快速抹过左眼眶内侧，力道稳，十息。视野清明，眼角余光扫见身后二十步外，一抹灰影立在练剑坪入口石碑旁。那人站姿松，左手搭在右腕上，呼吸节奏慢半拍，是刻意压的。
楚风继续上阶，转入西侧枯竹林。
枯竹丛生，枝干焦黑，节疤凸起。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枯叶上，沙沙声匀称。行至第三丛竹前，右脚踏断一根枯枝，脆响清亮。
他俯身拾起。
起身刹那，将枯枝横置唇边，吹出一声鸟鸣——短、急、高，尾音微颤，正是昨晨栖于东麓松枝的青翎雀叫声。
身后灰影脚步一顿。
楚风已绕过三丛竹。竹影交错，光线割裂，他身影没入幽处，再不见。
枯竹林最深处，背靠青石。斗笠压得极低，阴影覆住眉眼，只露出下颌线。他没坐，也没靠实，脊背离石面三寸，肩胛骨绷着，像两片未展的刃。
左手探入袖袋，摸出三枚松子壳。壳灰褐，大小不一，一枚尖端微翘，一枚边缘有细裂，一枚表面浮着薄薄一层松脂。他摊开掌心，三枚壳并排摆好，指尖轻推，让它们沿掌纹微微滑动。壳不动时，纹路清晰；一动，便卡进掌心旧茧的凹陷里。
右袖内袋取出两片干赤阳藤叶。叶面枯黄，叶脉凸起，其中一片叶尖焦黑，是晒过头的；另一片叶背有细小绒毛，尚未脱尽。他把两片叶叠在一起，叶脉对齐，叶尖朝同一方向，夹进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
最后，掏出一张揉皱又展平的旧符纸。纸泛黄，边角磨损，正面符纹已淡，背面空白处，用炭条写着四个字：“申、戌、青、光”。字迹工整，笔画不连，每个字都单独占位，间距均等。
他盯着这四字看了三息。
然后把符纸折成三角，塞进斗笠内衬夹层。竹纸吸汗，符纸贴着额头，微凉。
枯竹林静。风停，叶不摇，连虫鸣也歇了。他闭目，呼吸放得极缓，灵力在经脉里匀速流转，不激荡，不滞涩。炼气期九层的修为，如溪水过石，无声，却不断。
脑中拆解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