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渐渐散了,山路也宽了些。我走了两个时辰,脚底有些发烫,但没停。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林子深处的湿气,吹得衣摆贴在腿上又掀开。天光已经大亮,头顶的云裂开几道口子,漏下几束光,照在石阶上泛白。
前方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得稳。我放慢半步,手习惯性往剑柄靠了靠。那人从侧边林子里走出来,青衫布履,背一柄短剑,剑穗是粗麻绳编的,磨得起了毛。他抬头看见我,顿了一下,随即拱手:“兄台也是为历练而来?”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眼角有细纹,像是常晒太阳的人。“我叫云逸,散修出身,无门无派。前些年在南边山里采药修行,最近总觉得卡在关口,便想出来走走,看看能不能撞出点机缘。”他说得坦然,目光直,没有躲闪。
“楚风。”我报了名字,没提来历。
“紫霄峰的?”他问。
我摇头:“没说我是那里的。”
“佩剑规整,步伐沉实,一看就是正经门派出身。”他语气平平,不是试探,倒像随口一说,“不过你这路子,和那些讲排场、带随从的不一样。你是真要自己走一趟。”
我看了他一眼。他个子不高,身形偏瘦,但站得稳,肩背松而不塌,显然是常年在外走动的人。
“你要去哪?”我问。
“西岭方向。听说那边有处老矿坑,早年挖出过灵脉残痕,虽废了,但夜里还能见微光浮动,或许对凝气有帮助。你呢?”
“也往西岭。”
他眼睛亮了下:“巧了。这一路山多林密,单独走风险大。若你不嫌弃,咱们结个伴?各走各的,遇事搭把手,如何?”
我没有立刻答应。这些年习惯了一个人,做事不需商量,遇险也不指望援手。可昨夜议事殿里长老的话还在耳边——不能再孤军奋战。
“可以。”我说。
他咧嘴一笑,从包袱里掏出块干粮递过来:“路上吃吧,硬是硬了点,顶饿。”
我接过,没推辞。干粮是杂粮压的,掺了豆粉,咬一口掉渣。他坐在路边石头上,一边啃一边看我:“你这把剑,用得顺手?”
“顺手。”
“我瞧你握剑的姿势,发力在腕不在肘,应该是走轻快路子?但步子又扎得深,像是重根基的练法。有点意思。”
我抬眼看他:“你知道剑?”
“谈不上懂,但小时候跟一个瘸腿剑客学过几天。他教得杂,东一招西一式,后来他自己死了,死在一场争斗里,说是为了一本没人看得上的剑谱。”他笑了笑,“我不信那东西值钱,但他拼了命去抢,我就觉得,总有什么是我没看明白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知道,能让人豁出命去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简单的。
我们继续走。山路转了个弯,进入一片松林。树高,枝叶交错,遮住大半日光。地上铺着陈年松针,踩上去软而无声。
“你为什么修仙?”他忽然问。
我想了想:“为了变强。”
“为了什么而强?”
“不让该护的人受伤,也不让该除的恶逃掉。”
他点点头:“一样的。我也是。小时候村子被山匪洗过一次,大人全死了,小孩被挑走几个。我躲在井底三天才爬出来。那时就想,要是我能飞,能一刀砍翻那些人,就好了。”
他没看我,声音也没起伏,可话里的东西沉甸甸地落下来。
我没说话,只是放慢脚步,与他并行。
穿过松林后,地势渐低,一条小溪横在前方。水清,能看到底下青石和游动的小鱼。我们在溪边停下歇脚。他蹲下洗手,又捧起水喝了两口。
“这水干净。”他说,“夜里赶路,找水比找路难。教你个法子——听蛙鸣。晚上有蛙叫的地方,八成有活水。死水潭边上,虫都不多。”
我记下了。
他又说:“还有,夜里别睡在风口。看着凉快,其实寒气钻骨头。我在一处山坳里见过一具尸首,穿得齐整,没伤痕,就是睡错了地方,半夜寒症发作,醒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