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感笔尖悬停在数位板上空,如同濒死蝴蝶颤抖的翅膀。邵斯南的视线艰难地在那冰冷的案件档案与自己炽热(曾几何时)的画稿间移动。警方的现场照片是剥离了一切情感的、赤裸裸的暴力与死亡,每一个细节都散发着绝望的寒意。而他笔下的分镜,却将同样的元素转化为戏剧性的张力、阴影的艺术、甚至……某种扭曲的美感。
这种对比令他作呕。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亵渎尸体的窃贼,从真实的痛苦中偷取灵感,粉饰成娱乐大众的商品。
“凶器类型不匹配。”时幽南冷静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破了他沉沦的思绪。他指着档案中的法医报告和一幅漫画分镜,“案件报告中,致命伤由一种沉重、钝头的工具造成,可能是锤子或扳手。而你笔下,凶手使用的是更富有‘仪式感’的、带有弧度的特制铜棍。”
邵斯南的目光聚焦过去。确实如此。他当时只是觉得铜棍的造型更符合他心中那个“堕落工匠”的设定,从未想过这会与现实产生任何关联。
“伤口形态也存在显著差异。”时幽南继续对比,“真实伤口边缘粗糙,伴有撕裂和粉碎性骨折。漫画中,你描绘的伤口更‘整洁’,强调冲击力和飞溅的血液效果,这是视觉夸张手法。”
一点又一点,时幽南用他那种绝对理性、剥离情感的方式,将现实与虚构的差异清晰地罗列出来。没有评判,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事实。
这种冰冷的态度,反而奇异地让邵斯南翻腾的胃部和紧绷的神经稍稍缓和了一些。就像有一个绝对客观的参照系,帮他在这片令人眩晕的泥沼中,找到了一块可以暂时立足的硬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时幽南的态度,将注意力集中到纯粹的细节比对上来。
他们开始系统性地梳理。从凶器、伤口、现场布置、时间选择,到受害者的背景、凶手的动机(警方推测的与他设定的)……
工作量巨大,且过程极其煎熬。每一次翻阅那些档案照片,都像是在撕开结痂的伤疤。但有时幽南在旁精准地提取信息、进行比对,他只需要跟随,反而减轻了不少直接面对的痛苦。
数小时过去,窗外天色渐亮。桌边堆满了空掉的咖啡杯(邵斯南需要它提神,时幽南则只是分析其成分和提神效率)。
初步的结论与莫星黎之前的判断一致:除了都涉及“手工匠人”这一模糊主题和某种偏执动机外,案件本身与漫画的核心细节存在大量根本性的不同。“模仿”都显得牵强,更别说“预言”了。
“‘教授’的认知存在严重偏差。其执念缺乏事实基础。”时幽南做出总结。
邵斯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一直紧绷的心弦总算松弛了些许。至少,他笔下的世界并非直接源于罪恶。
“也许……他只是个彻底的疯子,随便找了个借口……”邵斯南揉着酸涩的眼睛喃喃道。
“逻辑上存在可能性。但投入如此大精力策划系列案件,通常伴有更深刻的内在驱动或利益诉求。”时幽南否定道,“‘疯子’标签过于笼统,无法进行有效预测和防范。”
邵斯南刚放松的心情又沉了下去。是啊,找不到动机,就意味着无法预测“教授”下一步会做什么。
就在这时,邵斯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小蔓发来的消息,语气带着担忧和愤怒:
【老师!您看到网上那些言论了吗?又有人把三年前的事翻出来瞎说!还开了好多恶毒的话题!您千万别看!别理他们!我们都相信您!】
后面附了几个链接。
邵斯南的心一紧,手指颤抖着点开其中一个。
映入眼帘的是各种不堪入目的标题和评论:【实锤了!三年前我就说他不正常!】《暗码》根本不是创作,是犯罪笔记吧?【支持警方彻查!这种危险分子不该逍遥法外!】【人肉他!看他还能躲哪儿去!】
冰冷的文字像毒针一样刺入他的眼睛。刚刚平复些许的恐惧和委屈再次汹涌而上,混合着巨大的愤怒和无助。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放过他?
他甚至看到有人开始“分析”他漫画里的各种细节,牵强附会地与三年前的案子甚至最近的模仿案联系起来,说得煞有介事,底下竟然还有不少人附和!
“这群白痴!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邵斯南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手机摔在桌上,屏幕上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些。
无尽的疲惫和绝望再次将他淹没。他打败了吴伟,揭穿了模仿,却似乎永远无法战胜人心中的偏见和恶意。这种无形的攻击,比真刀真枪更让人无力。
他瘫在椅子上,用手臂挡住眼睛,不想让时幽南看到自己可能再次失控的泪水。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与他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