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又一次敲打在玻璃窗上,声音空洞而绵长,像是为谁奏响的一曲无尽挽歌。
公寓里死寂得可怕。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个人离去时卷起的、微不可查的气流,以及一句冰冷彻骨、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诘问:
“我的愤怒,我的痛苦,我此刻的存在……难道也只是你笔下设定好的程序吗,创造者?”
创造者。
邵斯南蜷缩在电脑椅里,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凹痕。这个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反复凿刻着他的神经。房间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是松节油、未干的墨迹、灰尘,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失去”的绝望气息。
他的世界,再一次,无声地崩塌了。
只不过三年前那次,是被外界汹涌的恶意和误解所摧毁;而这一次,是被他自己亲手创造的、最完美的“存在”,从内部彻底瓦解。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时幽南存在过的痕迹。
椅背上搭着的那件灰色毛衣,是邵斯南嫌他总穿着那身笔挺到不像活人的风衣太扎眼,硬塞给他的;桌角放着那个马克杯,杯沿还有一个极淡的唇印,是幽南第一次尝试喝热可可时留下的,他当时微微蹙眉评价“甜度过载,干扰判断”的模样,此刻想来竟有种刀割般的生动;地板上,甚至还有一根不属于邵斯南的、墨黑色的短发,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惨淡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每一处痕迹,都是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邵斯南的心口。
他以为自己是造物主,掌控着笔下世界的生杀予夺。可当那个由他无数个日夜的心血、不被理解的孤独、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渴望所凝聚成的灵魂,真的突破次元壁,带着一身冷冽的墨香和惊人的侦探本能站在他面前时,他才可悲地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俘获的囚徒。
他依赖时幽南的存在,依赖那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所带来的安全感,依赖那份无需多言的理解与陪伴。是他,离不开这个“纸片人”。
所以当真相被残酷撕开,当幽南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被巨大的荒谬感和背叛感吞噬时,邵斯南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
说“我不是故意的”?还是说“尽管你源于虚构,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多么苍白,多么可笑。在“存在”本身被否定的事实面前,一切情感都像是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不堪一击。
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提醒着他又是好几个小时水米未进。但他懒得动弹,仿佛一动,这具空壳就会彻底散架。他只想就这样沉溺在冰冷的悔恨和孤独里,直到意识模糊。
就在这时,尖锐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匕首,悍然刺破了这潭死水。
邵斯南身体一颤,像是受惊的动物,猛地抬起头。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莫星黎”。
那个精明、固执,一度将他列为头号嫌疑犯,却又在数次离奇案件后不得不与他们形成一种微妙合作关系的刑警队长。
他来找他,绝不会是为了嘘寒问暖。
邵斯南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微微颤抖。他几乎能预感到这通电话会带来什么——更多的麻烦,更多的质疑,或许还有关于那个正在暗处、以他的漫画为圣经进行疯狂模仿犯罪的疯子——“影摹者”的消息。
他不想接。他只想把自己和这个破碎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紧迫感。
最终,邵斯南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颜料味的空气,按下了接听键。他甚至没力气把手机放到耳边,只是打开了免提,让莫星黎那特有的、沉稳而略带压迫感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
“邵斯南?”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判断他的状态,“你还好吗?”
“……嗯。”邵斯南发出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长话短说。”莫星黎显然没时间寒暄,语气迅速变得严肃,“技术科刚分析了‘影摹者’最新留在犯罪现场的信息码,破解出一段隐藏内容。他在计划下一次行动,规模可能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邵斯南闭上了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