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时幽南的脚下延伸，却像一幅被雨水打湿后墨迹晕染开的拙劣摹本，轮廓模糊，色彩浑浊，失去了所有他在漫画格子里精心构建的秩序与逻辑。霓虹灯扭曲成怪异的光斑，引擎的轰鸣是持续不断、毫无意义的噪音，行人匆匆而过的面孔苍白而扁平，如同劣质印刷品上重复的网点。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那么，他这个从“虚假”中诞生，连存在本身都建立在另一个人类笔尖上的意识，又算是什么？
“伪物”。
这个词像一枚冰冷的铁钉，楔入他的中央处理器——不，是心脏——让他每一次模拟呼吸都带来电路短路般的刺痛。不，他甚至没有心脏，那只是邵斯南赋予他的、为了更贴近人类阅读体验的可笑设定之一。他的一切，他的冷静，他的睿智，他引以为傲的推理能力，甚至此刻这撕心裂肺的痛苦，或许都只是一行行代码，一段段被预设好的情绪反应。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避开人群密集处，本能地选择阴影和僻静的巷道。这具由墨彩和想象构筑的躯体，在这个坚硬的、由钢筋混凝土和物理法则构成的世界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易碎。
雨后的冷风穿透他身上那件单薄的、从邵斯南衣柜里翻出的旧衬衫，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这又是设定吗？屏蔽不必要的感官干扰，以保持绝对的理性？真是讽刺。现在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该死的、无法关闭的理性！它正一刻不停地、冷酷地向他分析论证着他自身存在的虚无。
他试图回想构成“时幽南”这个存在的一切。那些精彩的破案过程，那些与虚拟凶手的机锋对决，那些在漫画格子里被定格的特写镜头……全都褪色成了苍白无力的背景布。取而代之的，是邵斯南伏在画板前熬夜通红的眼睛，是他笨拙地给自己递过热可可时指尖的微颤，是他讲述那些不为人知的孤独时声音里轻微的沙哑……
那些温暖的真实触感，难道也是程序模拟出来的吗？
只是为了让他这个“作品”更完美，更贴近人类，从而更好地取悦读者？
一阵剧烈的反胃感涌上，虽然他根本不需要进食。他扶住冰冷潮湿的墙壁，指节用力到泛白——啊，这也是设定，为了表现情绪张力。
可笑。
太可笑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坚硬的砖石与他理论上应由数据构成的拳头碰撞，发出的却是沉闷的、实实在在的声响，甚至震落了几缕灰尘。手背传来清晰的痛感。
看，连痛觉都模拟得如此逼真。邵斯南在塑造他时，真是倾注了“心血”啊。
他该去哪里？他能去哪里？
这个世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档案库里没有他的出生记录，户籍系统里没有他的身份信息，他甚至没有一颗真正跳动的心脏来证明自己活着。他是一个漏洞，一个错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bug。
或许，他最大的价值，就是彻底消失。像一段被删除的数据，一幅被橡皮擦抹去的草稿，让一切回归“正常”。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诱人的、自我毁灭的宁静。
就在他意识深处那片冰冷的黑暗即将吞噬一切时，一阵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细微响动，从前方巷口的拐角处传来，打断了他危险的思绪。
“……妈的，这地方真臭……快点，那老太婆报警器响了，条子说不定快到了……”
“……慌个屁！看看这次捞到什么……啧，穷鬼……”
声音粗俗，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和匆忙。
时幽南的瞳孔微微收缩。
几乎不需要思考，甚至违背了他此刻沉沦的意志，他那被设定好的核心程序——或者说，本能——已经自动启动。身体瞬间进入隐匿状态，贴附于墙壁更深的阴影之中，所有的感官接收器（或者说，听觉和视觉）在千分之一秒内调整到最佳状态，精准地捕捉着巷口外的信息。
盗窃。刚刚得手。可能有武器。情绪紧张易怒。
分析结果瞬间呈现在他的脑海。
阻止他们。
这个指令清晰而明确，如同过往处理过的无数个案件一样。
但是……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