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
先前因那副宏伟蓝图而升腾起的灼热温度,被一个冰冷至极的现实问题,瞬间浇灭。
老主簿王德海,这位在黄城勤勤恳恳、掌管了半辈子钱粮账簿的老人,是第一个从狂热的幻想中挣扎出来的人。
他的身体还在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那双浸淫在算盘与账本里数十年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属于“大管家”的冷静与……绝望。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打破了这片刻的沸腾。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只见王德海的手中,死死攥着那把跟随了他多年的黄杨木算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算盘珠子因为他手掌的抖动,发出一阵细碎而慌乱的“哗啦”声。
那声音,像是无数铜板在绝望地哭泣。
“县长……”
王德海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被秋风吹裂的树皮。
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似乎想润滑一下喉咙,却只是徒劳。
“您这份蓝图……这份……开天辟地般的宏图伟业……老朽……老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实在是……太伟大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回光返照般的神采,但随即被更深沉的愁苦所淹没。
“可是……可是……”
他举起了手中的算盘,那动作沉重得仿佛举起了一座山。
“要建成这样一座新城,要养活这数万张嘴,要开矿,要修路,要建厂……这所需要的资金,恐怕……恐怕是一个我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啊!”
“别说我们小小的黄城县府了!”他拔高了声调,带着一丝悲鸣,“就算把整个西川行省未来十年的税收,全部、一文不剩地砸进来,恐怕……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啊!”
“钱!县长!钱从哪里来啊!”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王德海的话,像是一柄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是啊。
蓝图再美,终究只是画在纸上的墨迹。
没钱,一切都是空谈。
刚刚还热血沸腾,幻想着自己将成为新城奠基者的众人,脸上的红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败。他们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了下去。
那张摊在会议桌中央的巨大蓝图,此刻看上去不再是希望的象征,反而成了一个巨大而残酷的讽刺。
尴尬。
沉默。
一种理想被现实无情碾碎的窒息感,笼罩了整个空间。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计划太过于完美,也太过于庞大,庞大到已经超出了现实的范畴。
它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性。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绝望的死寂之中,一个轻微的笑声响了起来。
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林墨。
他平静地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一抹淡然的、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笑容。
那笑容与周围沉重的气氛格格不入,显得无比刺眼。
他平静地环视全场,将每一个人脸上从狂热到失落的表情尽收眼底。
然后,他用一种仿佛在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大脑瞬间宕机的话:
“谁说要动用县府的税收了?”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进死水。
什么?
不动用县府的税收?
那用什么?难道要让大家用爱发电,用口号建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