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峰的呼吸像是被谁攥在手里，断断续续地卡在喉咙口。他心口插着的那根招魂幡残杆，此刻已不是铁，而是烧红的针，每一颤都烫穿一层命魂。孟小九跪在他身旁，左手死死按住自己手腕伤口，右手却还在往幡杆上抹血——幽冥引路人最后的血，比黄泉灯油还金贵。
“再撑一下……就一下……”她声音哑得不像话，眼珠里的阴阳双色几乎褪成灰白，“你要是敢死，火锅我煮给别人吃。”
陈玄风站在阵图边缘，左臂魔纹像活过来的毒蛇，顺着筋脉往上爬。他咬破舌尖压住反噬，一掌拍进阵纹裂口，血丝瞬间织成网，勉强稳住地脉躁动。可他知道，这撑不了多久。王凌峰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虚，连影子都淡了三分。
“小九。”他忽然开口，嗓音低得像从井底捞上来，“你刚才喊的那声‘老祖’……真能听见？”
孟小九没回头，只是把牙狠狠嵌进下唇，又一口精血喷在幡面。
刹那间，招魂幡震了一下。
不是风吹，也不是地动，是整根幡杆从内里嗡鸣起来，像是被人在黄泉尽头敲响了一口钟。黑雾从残破的幡布里涌出，凝而不散，缓缓聚成一道佝偻身影——灰袍披身，面容模糊，手里托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液体暗金，表面浮着一丝极淡的烟火气，像是谁家灶台飘出来的第一缕饭香。
“孙女。”那声音像是从碑文里抠出来的，冷得能结霜，“你拿命契唤我，就为了救一个不该活的人？”
孟小九抬头，脸上又是血又是汗，可眼睛亮得吓人：“他该活。他是我兄弟。”
“兄弟？”孟婆虚影低头看着碗，“喝下这半碗汤，他要么忘了自己是谁，要么魂归我手。你确定要赌？”
“我不赌。”孟小九伸手去接碗，指尖抖得不成样子，“我抢。”
碗落进她手里，温度不高，却烫得她差点松手。那股烟火气忽然浓了一瞬，像是有人在锅里撒了把葱花。
陈玄风一步跨到她身边，盯着那碗：“这汤能让他做自己，还是让他变傻子？”
“你以为‘做自己’是记得所有事？”孟婆冷笑，“有些人一辈子都在逃自己的影子。真正的自己，是看清了烂底，还愿意往前走的那一步。”
她抬手指向王凌峰眉心裂痕：“他现在被过去钉死了。不抹掉那一层执念，他就永远是别人切下来的一块肉。”
陈玄风沉默两秒，忽然笑了：“所以你是说，忘才是醒？”
“我说的你不懂。”孟婆袖子一拂，“但你懂他。你要是信不过这碗汤，现在就可以砍了它。”
陈玄风没动。他低头看了眼王凌峰——那张脸苍白如纸，眉心裂纹还在渗金雾，可胸口居然还有起伏。不是靠外力撑着，是他自己在喘。
“行。”他退后半步，“但要是他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骂你，我立马把这碗倒进你坟头。”
孟小九差点笑出声，可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双手捧碗，凑到王凌峰嘴边。汤液微晃，那丝烟火气钻进鼻腔，竟让人想起冬夜街头的烤红薯，焦糖味混着炭火香。
“喝吧。”她声音轻得像哄小孩，“喝了就能继续跟我吵，继续说我欠你火锅。”
第一滴汤滑进喉咙，王凌峰猛地抽搐，像是被雷劈中。紧接着，眉心裂痕里的金雾不再外泄，反而倒卷回体内，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实，指节恢复血色，连睫毛都开始微微颤动。
三息之后，他睁眼。
瞳孔不再是纯金，而是带着一点温润的棕，像雪后初晴的土路。